这次没有理由,楼道里也没有迟觉。俞醒站在迟觉家的门口,动手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长久的沉默,长久的伫立,都让声控灯没有继续亮起的理由。俞醒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剧烈的拍门声搅扰起楼道的灯光。
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一点是自己家的门开了,俞照倩疑惑地打开门,看着俞醒一副不把邻居家的门敲烂了就不罢手的样子,问道:“……醒醒啊,你不认识家门了吗?”
俞醒:“……”
俞醒讪笑:“同学把我卷子装走了,但他好像不在家。”
“卷子而已,你们明天不是还要见面的嘛,抓紧回来,啊。几点了还这样敲门,素质很差的,这让其他楼层的人听到,多让人笑话。”
俞醒:“没有素质也要被人笑话吗?”
俞照倩:“这不是应该的吗?”
母女俩在门口面面相觑了一阵,最后还是俞女士下了最后通牒:“抓紧回来。”
俞醒这才乖乖回家。
俞女士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或者说是夜宵。高中生一天的消耗量太大了,晚上回家不吃点东西,简直有愧于自己的胃。
俞醒的目光频频落到阳台上,期待能看到对门屋内的灯光落在小小的阳台,这至少证明对方没有失踪。但是黑漆漆一片,什么都没有。
她连吃饭都有点味同嚼蜡了,俞照倩甚至一度陷入了“难道是手艺变烂了”的思考中,最后凭借着对俞醒的了解,坐到她对面,问道:“是我给你压力了吗?”
俞醒呆滞,这下连饭都不嚼了:“……怎么突然这么想?”
“从小我就带着你搬家,没什么能够长久一起玩的朋友。”俞照倩问,“现在是因为朋友的事而焦虑吗?”
俞醒不得不佩服老妈的观察能力,这种完全体成年人简直太敏锐了。
虽然在关系上,老妈没有凭借猜测厘清,但大体方向完全正确。俞醒怕自己疑似早恋的行为被发现,轻而易举接受了“朋友”的说法。
“不是焦虑,哪有焦虑……就是他突然不见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没事的妈妈,搬家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也别为了这个事焦虑了。”
“当年跟他离婚闹得很难看,又不敢回来找父母,拉着你就搬到江城躲了一阵。后来在江城也很苦恼,还是回老家好一点,好歹你外公外婆都在这边,亲戚什么的也都有个照应。”她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绝对不搬了。可惜这就是个小县城,我要是有本事,就带你们一起走了。”
俞醒哼哼唧唧:“诶呀妈咪,你才是最焦虑的!不要以己度人了。小县城就不好了吗,我们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就算跟着你去住桥洞我都觉得很满足。”
俞照倩酸涩地笑了一下,看着俞醒的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之前在江城的时候,你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人家,现在又是一副老样子。俞醒,我担心你把朋友看得过分重要了,你不能因为他一天不在,就魂不守舍的。”
俞醒在沉默后顿悟了。
原来她现在这个样子,在别人眼里得到的评价居然是“掏心掏肺”。她哪有掏心掏肺地对迟觉啊?她就是因为迟觉没有留下讯息离开而感到很无力而已。
于是,她想到了六年前。搬家时她也是不告而别,那个留在桐花树下不愿意离开的人应该也是她现在这种心理。
无论是朋友还是暗恋对象,或者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都会因为不告而别而惆怅,关系深的人,惆怅就多一点,关系浅的人,惆怅就少一点。
说到底,不告而别本就是一种失约。
俞醒看了一眼手机,未接的电话、未读的消息、没回的短信,全都是迟觉送给她的无果的等待。
“妈,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谁?”
“就是江城那个,呃,小……”俞醒没好意思说名字,于是话锋一转,说道,“因为我现在有点讨厌他了……这次说的是隔壁那个。”
两个“他”放在一起很微妙,所幸俞照倩似乎只知道其中一个人的性别,因此也没察觉出什么。
她只是带着歉意地看着俞醒:“可能会吧。不过如果真的有机会,你跟他道歉就好了,然后告诉他,都是你妈妈我拉着你走的,跟你没关系,如果他愿意原谅我们,那我们就邀请他来吃饭,每天都邀请。”
“现在呢?你是想让他……”俞照倩指了下隔壁,“也跟你道歉吗?”
俞醒愣了很久,诚实地摇摇头:“我就是……有点担心他。没有要跟他生气,也没要他道歉。”
俞照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俞醒终于可以轻松一些地吃夜宵了。
吃完后,她把筷子一放,马上就要去洗澡。但俞照倩突然开口:“俞醒,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接受能力比较高,对早恋这事看得很开。”
俞醒:“……”
“我不乱猜了。”俞照倩心下了然,“你别用暴力手段强迫别人跟你早恋就行。”
俞醒:“…………”
第37章 过季
开春之后的第一场雨仍然泛着冰透的凉意, 俞醒隔着略带锈迹的防盗窗, 听雨点冲洗铁锈的声音。
小区中间那棵大树的枝头朝着乌云点二十几下头的时间,大致就是一分钟。俞醒数了很久,像是在和自己做一场博弈。
她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立刻从书桌上滑下来, 捧着闹钟仔仔细细地看, 终于确定这就是她想要的时间。等见到他的时候,俞醒一定会告诉他, 自己刚刚通过数大树的摇晃次数,猜出来现在是几点。
她抓起方格伞, 噼里啪啦的春雨落在头顶,毫无规律的敲门声从掌下传来。
但是没人回她。
大概是他还没睡醒吧, 毕竟雨天很让人困倦的。于是俞醒绕到窗口, 踮着脚往里看, 像打电话那样“喂喂喂”了好几声,可沉默仿佛在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俞醒轴劲上来了,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想着今天就算是自己如同电视剧女主一样在大雨中昏倒, 她也一定要等到对方出来。
可惜一场春雨无法让年轻火气旺的小屁孩俞醒昏倒, 凭借着轴劲也没办法让别人家的门自己打开。
后来是俞照倩把俞醒拎走了。
没如约见到好朋友的俞醒有点生气,幸好, 第二天上学前,她见到了对方。
他似乎更羸弱了,脸上有新添的伤痕。或许昨天他在自己疗伤, 又或许他不好意思见到俞醒。
但什么原因都无所谓了,伤痕刺痛俞醒的双眼,自那以后, 俞醒就再也不敢因为对方的失约就生气了。
事实证明她的“不敢”十分正确,因为对方还是会偶尔失约,且每次失约都伴随着伤痕。
俞醒心疼又苦恼,潜意识甚至将这二者联系在了一起,此后多年,她遭遇的每一场失约,都会让她警铃大作。
——就像现在这样。
俞醒握着伞,最后试探性地敲了敲迟觉家的门,除了沉默再也没有回答了。
昨晚下了场雨,今天没像天气预报说的那样是个多云的日子,反正俞醒上学的时候天上还飘着雨点。
她打着伞低着头往前走,在学校旁的红绿灯路口,隔着近一分钟的红灯,她看到了迟觉。
路边的树被风吹得直点头,俞醒下意识去数。二十多下,是她小时候数出来的一分钟。
他穿着最普通的校服,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非常忧郁。在寻常的统一着装中展示出一点不普通,以此维护他校园男神的身份,正是他的风格。
迟觉就像是在等她一样。可俞醒并没有给出失而复得的激动,反而是像平时那样,假装不在乎不经意地走过去。斑马线逐渐被甩到身后,俞醒抬头看向迟觉。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晚上也没回家。”
迟觉太不对劲了。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躁郁,与俞醒对视时还有几分茫然,但很快就变成俞醒熟悉的戏谑:“怎么了,小少先队员,来当红领巾监督员查出勤率的?”
俞醒没理会他的挑事,还要继续问,却被迟觉的动作打断。
他自顾自收了伞,钻到俞醒的伞下,迫于他的身高,俞醒不得不抬手将伞举高。
迟觉显然没想让她打伞,主动从俞醒的手中接过,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手,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于是俞醒的注意力就这样被吸引走了:“笑什么,我看起来很好笑吗?”
迟觉摇摇头:“没有,就是感受到少先队员的热情了。”
俞醒差点把脏话都写在脸上了,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张了张嘴,居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能捏紧了拳头说:“起驾。”
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味,上学路上的人声鸣笛接连不断。俞醒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你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