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在皇城内垣之东，行走坐卧多了很多宫女和太监伺候。宫人们手脚轻巧，低眉顺目，一举一动仿佛被尺子丈量过，皆是规矩，让绾绾时常觉得窒息。
宫里的墙好高，放眼望去，只有一方四四方方的天空。绾绾不喜欢这里。宫里规矩多，沈贞也不能常来与她作伴。
好在燕宗霖和孩子们在她身边，景珩时不时的闹腾反而成了她的慰藉。刚搬来总会不适应，这点绾绾看得开，她主要担心燕宗霖。
她和太子爷风花雪月，又抚育两个孩子，其余的时间，她也关注朝廷局势。
——就算绾绾只想相夫教子，沈贞这个亲娘在她身边，时刻提点男人不可全信，不能当一个只顾男人的无知妇人，她给绾绾带来了很多消息。
绾绾很担心燕宗霖。这么棘手的事，皇帝都不好办，更何况身份敏感的太子。
这份担心冲淡了对太子孟浪的恼怒，闹了几天别扭，太子妃终于让太子爷重新近身了，太子倒是体会到了搬到东宫的第一个好处——近。
不必像从前一样早起个把时辰上朝，剩下的时间便能温存，晚上没了顾忌，想闹到什么时候便闹到什么时候，早晨睁眼，太子妃只要不是累昏了过去，她睁着惺忪的睡眼起身，温软的指腹触碰他的颈侧腰身，为他穿衣戴冠。
他去上朝，她再倒头睡个回笼觉。其实有宫女太监，不用她事必躬亲，只是绾绾心疼他，他又享受太子妃的服侍，有时她太困了，迷迷糊糊系错了衣带，太子爷便穿着一身并不相配的太子朝服招摇过市，他面色平静，让众人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满朝都关注的对显国公府的处置，燕宗霖始终按下不动，只道：“再查。”
显国公府树大根深，若每一桩事都细查，得查到猴年马月去。一个“拖”字诀，燕宗霖根本没有在这事上费心，而是探查刑部和户部的底细，一步步清理门口，收拢势力。
如同在军中一样，倘若突然拔擢一个草包将军，不能服众，那么这个将军会死在一场战役里。刑部还好说，是前太子的旧臣，靖王从前便插手刑部事务，对此轻车熟路。最难的是户部，皇帝把钱袋子交给他最爱的儿子，户部牵扯银子，里面弯弯绕绕不少，有人稍给燕宗霖使绊子，便能要他事倍功半。
不急，他们的主子都废了，一些散落的猢狲，不足为惧。燕宗霖安之若素，每日上朝下朝，有条不紊，不管皇帝和诸臣的试探，对真的担心他的绾绾，燕宗霖在意乱情迷时，埋在她莹白的颈窝里，道：“事缓则圆。”
“绾绾，别怕。孤说过，再不让你提心吊胆。”
隐忍多年，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太子。皇帝少说还能活十年，大燕地邪，自古以来，顺顺当当继位的太子一个巴掌数不过来，难道要他继续屈居人下么？况且东宫窄小，太子妃住得不称心，他的绾绾这么美，当以绮罗华服点缀，金屋藏之。
燕宗霖口风严，一说起正事便顾左右而言她，摸摸她的小脸小手，绾绾也不争气，受不住男色的诱惑，稀里糊涂被扒光了衣裳。
绾绾现在还以为她家男人是被牵涉进来的倒霉蛋，她为他日夜忧心，一个月、两个月还行，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吧？
又过了一个月，街市上的行人彻底换上了轻薄的春衫，没有如燕宗霖所说，事缓则圆，反而发生了另一件事。
废后自戕了。
是皇后的儿媳，曾经的太子妃、端王妃发现的，同时，在殿里发现了一支梅花木簪。木簪已经有些年头，簪头圆润，看得出来常常被主人摩挲。
人死为大，皇帝当即下令把废后安葬在妃陵，以宫妃规制收敛入葬。帝后不和多年，近两年关系才稍微和缓，皇后又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众人都以为皇帝对皇后没有感情。
知道内情的宫人们也同样以为如此，毕竟皇后娘娘金尊玉贵，那样简陋的木头簪子显然不是她的，倒像是贵妃的旧物。
皇帝把木簪收入袖中，且不许史官记录，昔日风光无限的皇后娘娘，便这样草草葬了，自戕。
已葬入皇陵，是不是自戕已经无人追寻。皇帝上朝时面色如常，声音依旧洪亮如钟，让人不由感叹帝王铁石心肠。谁也没想到，当晚，皇帝便病了，召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翌日早朝群龙无首，太子爷做主，散了朝会。平时下朝时熙熙攘攘的东华门鸦雀无声，群臣你看我，我看你，安静地可怕。
这回，真要变天了。
第76章
皇帝病得猝不及防, 没有来得及留下任何旨意，按道理，国不可一日无君, 该乱起来才是。
其实没有。
太子爷每日进宫侍疾，顺带把送进来的奏折理清楚。赈灾，发饷、审案……太子在每一份折子下细细批示, 六部照常运转，井然有序。
除了被截胡的安郡王趁机生事, 大呼太子越俎代庖，狼子野心之外, 朝政出乎意料得平静。
现在皇帝都病倒了, 安郡王这一番闹腾除了得到谏官的痛斥外, 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恍若一个跳梁小丑。
这平静得太过诡异, 连内宅的绾绾都察觉出不寻常。她时常忧愁，“等父皇醒来，万一……误会燕郎怎么办？”
皇帝只是病了又不是死了, 病总有好的一天，将心比心，如果她是皇帝, 发现自己病中太子竟能取而代之, 他肯定对太子有疑心呀。
绾绾微蹙黛眉, 葱根儿似的指尖绞着粉嫩的绢帕，轻轻擦拭他的薄唇。
“燕郎, 妾愚钝，总觉得……你别这么老实。”
近来诸多事务繁忙，太子爷难得闲暇, 此时春色正好，窗边的细口瓶里插着一枝粉嫩的桃花，燕宗霖双眸微阖，枕在绾绾的双膝上，享受着大好春光。
绾绾怜惜他辛苦，他一回来，连忙让奶娘把景珩抱出去，伺候着他宽衣净面。侍女端上茶点果子，燕宗霖始终不理解绾绾投喂他的喜好，干脆两眼一闭，说累了。
绾绾便把糕点掰碎了，果子用匕首切成小块，一口口喂到他的唇边。
唉，这么大的担子压在他的肩上，哪儿能不累呢。
绾绾觉得燕宗霖太过实诚，曾经在工部便勤勤恳恳，现在做了太子，实权太子和闲散王爷可不同。
“依妾看，偌大的朝廷，少了谁也转得开，燕郎不如好好歇歇，或者……”
“嗯……犯几个无关痛痒的小错，不要干得太好了。”
要不等皇帝醒来，又看燕郎不顺眼。
绾绾重重叹了一口气，沈贞日日耳提面命的提点，她总算听了些进去，绾绾闲来也看些史书。纵观古今，绾绾惊讶地发现，自古以来的太子，很少有好下场。
帝王多疑，至亲血脉，总抵不过至高无上的权力。
现在皇后薨逝，绾绾这个“太子妃”已经成了整个大燕最尊贵的女人，她整日如飘云端，心里惴惴的，没有那种踏在地上的踏实感。
燕宗霖哼笑一声，慵懒地抬起眼皮，“当真？”
“我若干得不好，绾绾岂不是要恼了。”
绾绾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恼羞成怒地拧他的腰侧。
“燕宗霖！”
她跟他说正事，他怎么每次都能扯到那档子事上。
她不舍得用力，燕宗霖腰侧发痒，笑着抓住她的指尖，放在唇边轻吻。
“行了行了，孤看你就是太闲了，整日琢磨没头没影的事。”
“你若当真无趣，孤给你找个伴儿。”
绾绾狐疑地看他，凭借女人的直觉，她觉得没有好事。
“什么伴儿？现下父皇病重，太子爷不会在这个当口，给妾找一个妹妹吧？”
“不是妾嫉妒，现下时机不对，太子若是纳妾，文武百官都不答应。”
内务府送来的金册上刻着储君之妻的规训，太子妃当端谨持躬，贤和恭顺。绾绾一直努力做好“太子妃”，她不嫉妒哦，这是为大局着想。
她的语气显而易见地心虚，燕宗霖笑了笑，不逗她了。
“北狄的王女还在京师。”
燕宗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含笑看着她，“孤英明神武，引得北狄王女一见倾心。唉，可惜了，孤早已心有所属。”
“那北狄女人凶猛得很，追着孤王不放。只好请太子妃出面赶走她，保住孤王的清白。”
他说话虽夸张虚浮，倒也没骗绾绾，遇刺之事真相大白，北狄的王子、王女依旧滞留京师，打的联姻的主意。
北狄皇室的内乱，燕宗霖也有耳闻。现在的他不像十七岁的靖王，有种非黑即白的固执。不管是北狄人还是大燕人，倘若条件得宜，都有可能联盟。
和拔野联盟无本万利。只需为他的妹妹暂时提供庇护之所。倘若将来拔野败了，一个女人无足轻重。万一他烧到了冷灶，拔野夺得北狄王位。
王女阿勒真便成了他手里最好的筹码。到时北狄王最爱的妹妹在他手里，不说俯首称臣，日后两国交涉往来，由他掌握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