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绾眨了眨眼, 面不改色。
“是么?”
她道:“妾托了人去镇上□□贴纸, 可能是小哥儿送的时候误沾上了, 妾没在意。”
“燕郎介意的话, 容妾去沐浴更衣。”
燕宗霖定定凝视她,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掌,在绾绾看不见的地方摊开掌心, 空无一物。
“不必了,天冷,不要频繁更衣。”
他摸了摸她细嫩的脸颊, 不再提这一茬儿, “这里生活还习惯吗?”
北疆天寒, 绾绾来的时候正好是一年中的最冷的时节,瑰丽的大漠风景没怎么见, 实实在在挨了冻。她又瘦弱体寒,燕宗霖每晚给她捂脚,才能睡得香甜。
“想不想回京城?”
绾绾顿时警铃大作, “习惯,妾习惯得不得了!”
她攥紧他的衣袖,迅速道:“妾觉得这里甚好。民风淳朴,自由自在。比京城强多了。”
燕宗霖轻皱眉头,“不苦么?”
绾绾笑了笑,小嘴甜如蜜,“和燕郎在一起,在哪里都甜。”
“对了,年节将至。妾给王爷做了新衣裳。”
绾绾从他膝头下来,拿过靛青色的锦袍,在燕宗霖身上比划,不大不小,正合身。
她语气轻快,“还好妾记得尺寸,这颜色真好,衬得燕郎年轻俊美。”
她欢快的语气似乎感染了燕宗霖,他的面色柔和些许,“不用费心,让底下人给自己置办些女人家的首饰,跟了我,委屈你。”
绾绾双颊微红,往后自然是一番柔情蜜意,互诉衷肠。
绾绾又找到燕宗霖失忆后的一个好处,往常王爷嘴多严呐,除了打趣揶揄她的时候有点人气儿,其余时候不苟言笑,让人看着害怕。
现在直抒胸臆,夸她貌美无双,吻着她的鬓角说爱她,常常说委屈她。绾绾还以为他变得油嘴滑舌,后来次数多了,她恍然惊觉,他竟是认真的。
在景珩和景玥出生之前,她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他是尊贵的天潢贵胄,而她只是一个丫鬟,还不能为他诞育子嗣,她连个完整的女人都不算,她何德何能,能得到他如此呵护?
一直到认了亲,绾绾心里的疙瘩才慢慢开解。靖王在她眼里千好万好,他不擅长用言语,而是用行动表达爱意。绾绾心思细腻,不用他开口,她明白。
直到他亲自说出口,她才知道他原来这么喜欢她,他竟然也觉得委屈她。听着心爱的男人对她吐露爱意,已经生过两个孩子的绾绾常常双颊微红,仿佛十几岁的小姑娘,和年轻的情郎幽会缠绵。
她怎么会委屈呢?她至今以为,能嫁给燕宗霖,是她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
小夫妻既有熟悉的默契,又夹杂了一丝青涩萌动,燕宗霖握着绾绾的手,一起在春贴纸上写下“福”字,贴在营帐里。
绾绾被吻得晕晕乎乎,把所有都忘了。夜晚,燕宗霖承诺派人照料她种在行邸的小青菜,她仿佛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又觉得累,沉沉睡了过去。
燕宗霖披上外袍,摸摸她的手,又握了握她的脚,温的。他起身出门,去了另一处营帐。
“来人。”
帐里没有生火,只燃着昏暗的蜡烛,他的脸颊埋在阴影里,一室寒气森然。
燕宗霖道:“今日王妃去见了谁,查。”
其实绾绾的肩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在诈她。并非他不信任她,这是燕宗霖的习惯,他是个掌控欲很强的男人,不允许绾绾有任何欺瞒。
绾绾表现得天衣无缝,只一点,她太慌了。让原本随口一问的燕宗霖真正心生怀疑。
底下的温叙之神色一僵,微微垂下头颅,身影隐没在暗处。燕宗霖摊开面前的舆图,道:“从北疆到京城,路程大约要两、三月。”
“荣王的腿……”
“王爷不可。”
得知皇帝敕令,特意赶来的鹤叟连声阻止,“如今不是好时机。边境重兵把守,一路关隘森严,还有各路巡防的兵马,王爷三思啊。”
“你在说什么胡话。”
燕宗霖皱眉看向鹤叟,北疆离京城那么远,揭竿而起,一路打到京城,得打到猴年马月去。
就算他愿意牺牲他留在京城的两个子嗣,这显然不是上策。况且他本身就是天子的血脉,本可以名正言顺,何必去做反贼。
他此前只是记忆微损,这些人都以为他傻了吗?荒谬。
鹤叟怔住,“那王爷的意思是……”
自从他失去记忆,行事暴戾恣睢,鹤叟也摸不准他的心思。
燕宗霖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意思?父皇勒令我回京请罪,本王自当领命。”
鹤叟面露疑色,“就这样?”
燕宗霖斜睨鹤叟一眼,不答反问:“荣王的腿几时能动?”
鹤叟更疑惑了,心道荣王的腿几时能动不是看他心情么?经鹤叟之手,其实荣王的腿本能痊愈。燕宗霖想拖死他,经过麒麟竭的作用和诸位太医勤勤恳恳的诊治,荣王的腿已经彻底废了。
太医们也许是学艺不精,也许看出来了不敢往上报,一时僵持住了,荣王至今住在关外最华贵的营帐,不敢颠簸移动尺寸。
鹤叟吞吞吐吐,当着诸人的面,语焉不详地说了句“不好说”,燕宗霖心领神会,吩咐其余诸人准备回京事宜,独自留下鹤叟。
“想个法子,我要荣王随我回京。”
鹤叟吹胡子瞪眼,“你以为我是神仙!”
荣王腿断了是他一句话的事,接上……虽费些时日,也不是难事。可拖了那么久,硬生生把骨头彻底拖坏了,现在让他治好,即使他是华佗在世,也没法啊。
燕宗霖笑了笑,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治不好?”
鹤叟没好气道:“绝无可能!”
燕宗霖微微颔首,“你想法子,我要他跟我一起回京。”
鹤叟心觉他怎么听不懂人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燕宗霖从始至终,可从来没有说让他治好荣王。
他顿了顿,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燕宗霖笑道:“我能做什么,无非是见父皇和贵妃思子心切,把荣王兄带回去京城,聊尽孝道罢了。”
“鹤叟,你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鹤叟一个字也不信,他看不见燕宗霖熟熟稔地转动扳指,凭借直觉,他问:“你……想起来了?”
燕宗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你是神医,还要问本王么?”
鹤叟被他气得胸闷咳嗽,留了句:“你别胡闹,上次太凶险了,做事之前想想你娘。”说罢拂袖而去。燕宗霖独自在暗中坐了许久,曲起冰凉的手指,簌簌写下几笔,捆在信鸽的腿上放飞。
荣王回京,有人欢喜,有人……恐怕夜不能寐了罢。
***
京城引起的轩然大波暂时波及不到北疆,绾绾过了一个安稳却心慌的年。万幸,现在的王爷还算理智,没有做出冲动的事,她京中的两个小宝贝暂时无忧。
随之而来的是心慌和不舍。
皇帝要拿她家王爷问罪,不知道回京后还要经历什么责罚,他脑袋有伤,再关一次宗人府,把身子熬坏了怎么办?
还有北疆。留在这里的时候又冷又苦,绾绾说不苦,完全是有情饮水饱了,她做丫鬟都是在温暖如春的金陵,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寒。
可这里也留下了她诸多美好的回忆。她种的水灵灵的小青菜,用并不精致的绣工亲手缝制的衣物,跟着当地民妇学着做的腊肉果干,还有在寒风中,他为她遮挡风雪的背影。
人就是这样,在北疆时,她思念远在京城的两个孩子。等终于要回去了,她又不舍这里的点点滴滴,日子很苦,情郎在身边,也觉得甜。
等到了京城,等燕宗霖逐渐恢复记忆,再也不会有人在寒冬腊月的天,带着她漫无目的地在山中闲晃,那太幼稚了,靖王干不出这种事。
京城锦衣玉食,就算皇帝问罪靖王,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年夜,两人分食同一碗滚烫的汤圆。
王府烧了暖暖的地龙,她也不能再把冰冷的足尖儿塞进他怀里了。
唉,人总是贪心不足。
绾绾心中纷乱时,她又注意到一件事,常在靖王身侧,八面玲珑的谋士不见了!
她不敢问燕宗霖,悄悄问过鹤叟,小老头告诉她王爷准备回京事宜,人手紧张,很多人都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她松了口气,心道自己多想了。
过了初三,绾绾惆怅地收拾包裹,把辛辛苦苦做的腌肉分发给将士们,打开笼子,把养的小兔小鹿放归山野,吩咐行邸的侍女们别浪费,记得把她种的菜拔了吃,种菜是给人吃的,若日后不想照料,不用顾及她,也不必再种了。
绾绾经历过大荒,爱惜每一粒粟米。
来时行囊轻简,回去时依旧两袖清风。唯一不变的是人,依旧是周恒护送她,而同行的封小郎君,他留下封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