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相见，气氛十分微妙。
沈拙不再说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道：“我拜访的缘由，王爷应该知道。”
“我想带鸢儿回汝南。”
燕宗霖高坐在上首，闻言哈哈大笑，笑得肩膀都在簌簌颤动。
他睨着阶下的沈拙，眼底不见半分笑意，阴恻恻道：“沈大人莫非今日没有睡醒？”
来他靖王府说梦话。
沈拙面不改色，沉声道：“素闻靖王和端王兄弟情深，端王如今折戟，该是十分失意罢。”
燕宗霖扬起下颌，“继续。”
“京中形势，荣王和安王一脉，靖王府和皇后捆绑，两方已不死不休，不论最后哪个得势，另一个都不得善终。”
“臣能帮王爷。”
燕宗霖嗤笑一声，问：“你倒是说说，你能帮本王什么？”
“今年春闱，王爷说了算。”
燕宗霖探究的眼神看向沈拙，世人都传沈拙君子端方，有先贤孔孟之风，一出口便是抄家灭族的大事，人不可貌相啊。
也是，都做出那样的事了，不稀奇。
燕宗霖思虑片刻，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沈大人出手豪横，不愧是父皇钦点的、刚正不阿的考官。”
“天下学子的命运交到你手上，真是妙极、妙极啊。”
沈拙不理他阴阳怪气的话，越发觉得靖王脾性阴晴不定，女儿在他手上一天，便有一日的危险。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王爷，少废话，你答不答应？”
燕宗霖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抚掌大笑道：“好好好，一个女人罢了，这样的女人，本王要多少有多少，为何不应？”
“来，沈大人，坐下。咱们——详谈。”
第40章
燕宗霖命人上了两盏茶, 白烟袅袅升起，一室茶香。
“龙团胜雪，沈大人尝尝。”
燕宗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碧玉扳指, “这是王妃最喜欢的茶叶。”
一块茶饼只有方寸大小，一斤工值四万钱，比黄金贵重, 是专贡天子饮用的茶叶。
沈拙看不懂靖王的路数，垂眸不语。
燕宗霖道：“沈大人尽管去打听打听, 京中谁人不知，本王对王妃千娇万宠, 恩爱非常。”
“沈大人一开口就问我要女儿, 还要带走她。沈大人觉得, 本王明媒正娶的妻子, 皇孙之母, 值什么价？”
他轻慢的语气让沈拙心里恼火，他闭了闭眼，道：“鸢儿不是物品, 她是个人，王爷慎言。”
燕宗霖冷笑一声，“想来沈大人不知道, 她原本只是个丫鬟而已, 一个奴婢, 律比畜产，本王要慎什么言？”
沈拙怔住, 他不知道鸢儿如何成了“萧琬”，但他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靖王妃”, 兴许在靖王府日子不好过，至少衣食无忧。
作为父亲，他听到靖王待女儿不好的传闻都气得发颤，要不顾一切带回女儿，现在听燕宗霖这么说，沈拙心中闷痛，脸色微微发白。
燕宗霖不给他时间伤怀，继续道：“ 而且你口口声声要带王妃走，名分上怎么说？小世子和小郡主怎么办，沈大人要把两个皇室子孙也带走？”
“这是另外的价钱了。”
沈拙平复气息，道：“鸢儿本不该是靖王妃。我带她回汝南，自此拨乱反正，“靖王妃”便死了罢。”
此后只活着“沈凌鸢”，在沈拙心里，绾绾便是女儿自幼走失，长大后找回来时，她已经因为年少无知被人骗着生了两个孩子。
骗她的男人虐待她，身份也危险。诚然，靖王妃确实“尊贵”，那是因为皇帝活着，不受宠的儿子也比得用的臣子好过，但皇帝已经天命之年，还有多少年的活头？
当年沈拙风头正盛的时候，皇帝才登基几年，那时候先帝在时风光的王爷皇子们 ，一个个卑躬屈膝，极尽讨好，也没有在皇帝的铡刀下活下来。极其幸运的几个年幼皇子去了偏远的封地，日日提心吊胆，连子嗣都不敢生，怕皇帝以为有不臣之心。
在沈拙看来，“靖王妃”真不如当他沈氏的小姐。他便当女儿和离了，接回府养，至于孩子，被虐待生下的子嗣，不必留恋。若日后靖王失势，她还牵挂一双儿女，他也愿意接回汝南抚养。
不过他心里还是希望女儿能忘怀这一段不堪的往事，日后做“沈凌鸢”，她可以再嫁娶，也可以在沈家终老，都随她高兴。
……
沈拙面色不善，道：“王爷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能把妻子、子嗣放在秤上衡量的，能是什么好人。
燕宗霖点点头，“好说。”
“今年主持春闱的人，是本王的九弟，我与他素来不对付。春闱乃国之重事，如若出了差错……比如试题泄露……”
“不可！”
沈拙拧起眉目，“春闱为国取士，关系天下寒士前程，朝廷必然彻查，我，王爷，都难以全身而退。”
他以为最多在春闱里面塞几个靖王的人，或者坑害安王一把，万万没想到燕宗霖敢这么大胆！
春闱泄题，今年所有的考生都会受牵连，科考成绩作废，多少人的寒窗苦读付之东流，这事太重了，重到即使女儿作为筹码，沈拙也难以答应。
燕宗霖的表情略微遗憾，双手一摊，“行罢，我换个条件。”
他挽起衣袖，拿起笔架上的狼毫，笔走龙蛇，刷刷写下几笔，亲自走下台阶，递给沈拙。
“这几个人，我要科甲。”
一连串的名字，细算下来有二十多个。每年大约有上万人从五湖四海进京赴考，只有三四百人考中，有参加殿试的资格，燕宗霖写的这二十余人，太多了。
不过比起春闱泄题，这个条件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女儿自幼走失，受了很多苦。
空气变得凝重，直到茶盏上的白雾蒸腾散尽，沈拙闭了闭眼，声音滞涩：“要看考卷资质，春闱并非沈某的一言堂。”
“我尽量。”
燕宗霖摇摇头，“本王要所有。”
“一个不少。”
“沈拙，这对你不是难事，你能做到。做不到，便是心不诚，日后不必再登门。”
沈拙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燕宗霖笑了，心情大好，“想见见王妃么？本王今日可以传她，让你们父女相见。”
“只此一日。”
沈拙是个求稳的人，正如他看见绾绾的容貌，没有立即告诉沈贞，而是暗自调查，现在他同样摇了摇头。
“不必。”
见一面又能怎么样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靖王府受苦，徒增烦扰罢了。
……
沈拙离开后，从屏风后悄无声息走出来一个身影，一身霞红色的披帛曳地，雪白的面庞上一片茫然。
“绾绾，过来。”
燕宗霖伸出手，绾绾提着衣裙摆走上台阶，被燕宗霖抱在大腿上。
“你看到了罢，这沈拙确实是沽名钓誉之辈，还说是天下士人的表率？天下间的读书人若知道他拿春闱当儿戏，吐沫星子都得淹死他。”
方才的一切，绾绾都看在眼里。还是燕宗霖特意安排的。
他想，堵不如疏，父母子女亲近乃人之天性，他若一直拦着，绾绾心里越惦记，反而弄巧成拙。
不如让绾绾亲眼见见，这场相见一开始就是个坑，盐税风头刚过，朝堂经不起波折，他本也没打算在春闱上动什么手脚。
如若沈拙不答应，他便顺水推舟，让绾绾亲眼看见，她的生父心怀天下，亲生的女儿排在八竿子打不着的学子后头，她的爹娘没那么在乎她。
她只能依靠他。
如若沈拙答应……也无妨。
绾绾在不知道沈拙身份的时候，对他推崇备至，燕宗霖怎么能忍受绾绾心里除了他，还有一个敬重的父亲。
拿春闱当儿戏，沈拙在绾绾心中的光华彻底剥落，一个普通的老头子，不足为惧。
燕宗霖怜爱地摸了摸绾绾的鬓发，柔声道：“方才我气到了，口不择言，你莫往心里去。”
他不是看轻绾绾曾经的遭遇，只是不忿沈拙那么理所当然，他想让他知道，他的绾绾曾经受了很多苦。
绾绾摇了摇头，今年已经是她和燕宗霖成婚的第四个年头了，平日他对她的爱护怜惜，点点滴滴，她都知道，又怎会因为一两句话心生芥蒂。
他们夫妻之情虽不算情比金坚，不至于脆弱至此。
绾绾现在确实如燕宗霖所想，天下读书人辛辛苦苦考的功名，在他们手里恍若儿戏，她心中对“沈拙”的幻想崩塌，另一方面……
她低声道：“王爷究竟让沈……做什么事？有危险么。”
他是为了自己，谁都能唾骂他，她不能。
燕宗霖挑眉，“说起来，本王还要叫沈大人一声岳父？本王怎么会坑害自己的爹？”
“我举荐的那些人虽都是我的属下，个个都是栋梁之才，就算没有沈拙，也会在今年的科考中崭露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