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多年的女儿忽然出现在眼前,什么规矩、礼法,统统不顾了,沈贞甚至忘了她现在在哪里,可她疯了,别人可没疯。
在众夫人眼里,沈夫人忽然眼神发直,直愣愣朝靖王妃扑去,人群一片哗然,荣王妃当机立断,让丫鬟拦住沈贞,谁也没想到沈贞竟有功夫在身,一把将几个丫鬟推翻在地,死死钳住绾绾的手臂。
“鸢儿……”
“鸢儿……”
沈贞的脸色和绾绾一样苍白,“你是我的鸢儿对不对?我是……”
——我是娘啊。
喉咙酸涩难当,沈贞几度哽咽,说不出话。绾绾急促地呼吸着,娘的手和她小时候一样柔软,温暖。
可她早过了需要娘的年纪。在她被婶娘虐待的时候,在她被辗转发卖的时候,如果娘能像从前一样,用温暖的手抚摸她的额头,她一定会扑到她怀里,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现在长大的她,反而胆怯了。她害怕,怕眼前的“娘”是一场虚幻,害怕大庭广众之下,她的身份再生波折,会连累她的王爷,她的孩子。
她也做娘了。
绾绾闭了闭眼,颤抖着的手臂推开沈贞,几个壮丫鬟婆子拦不住的沈贞,在绾绾面前脆弱无比,被她踉跄着推开几步远。
绾绾压抑住情绪,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荣王妃,“皇嫂,沈……沈夫人兴许生了癔症,快些把人送回府罢。”
“妾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金钗步摇在发髻上簌簌颤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荣王妃回过神,又叫了几个丫鬟拦住沈贞,一边叫人疏散宾客,好好的一场宴会成了这样,荣王妃对沈贞颇有怨气。
又因为春闱之故,荣王妃的娘家今年也有子弟下场,不好得罪沈拙,还得妥妥帖帖把沈贞送回去,等一通折腾完,已经到了日暮西山。
宾客散尽,荣王妃瘫坐在躺椅上,抬掌揉了揉肩膀,唤贴身侍女给她捶肩。
“王爷前些日子送回来的……羔羊皮和驼绒,给各家各府送去,你亲自去,话说得好听点儿。”
作为东道主,宴席开到一半让人回去,这算是失礼了,荣王妃又是这么看中体面的一个人,让自己的贴身侍女代她赔礼,表示歉意。
她喃喃道:“你说这沈夫人真是生了癔症?我怎么感觉这事透着蹊跷。”
主子的话并非每一句都需要回答,侍女在“宽厚”的荣王妃面前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说一句,突然,荣王妃倏地睁开眼眸,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你们说,沈夫人是不是和一个人长得像?”
侍女一脸茫然,“娘娘说的是谁?”
绾绾和沈贞的样貌有七分相似,可两人终究差着年岁,沈贞眼角已经生出了细细的纹路,而绾绾在补品的滋润下,宛若熟透的蜜桃,正当时。
最重要的是两人身上的气质天差地别,沈贞脚步铿锵,眸光凛然,说话和京城柔声细语的女子不同,衣裳也素雅。绾绾每次出门长裙曳地,香气扑鼻,发髻间簪的金钗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所以这么像的母女二人,在场众人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是五弟妹啊!”
荣王妃睁圆眼眸,语无伦次道:"两人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娘’。”
“我没听错,我真的听到了。”
“沈拙,老五……”
荣王妃揉了揉脑袋,在房间里迅速踱步,转了几圈后,她道:“快,准备笔墨。”
“我要给王爷写信。”
***
绾绾回到王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不许人进,夏霜端来晚膳,被勒令放在门口,放凉了也没有动。
这把夏霜急坏了。绾绾的性情好,很少生闷气,就算生气也不会不吃东西。毕竟过过苦日子,曾经她的身价也只值几斗米,到了萧府才勉强吃饱饭。如今绾绾贵为王妃,山珍海味不缺,平时吃不完的膳食,她大多赏给下人,不会浪费。
现在王妃娘娘饭都不吃了,夏霜心里焦灼,在燕宗霖踏入府门的时候连忙前去禀报,燕宗霖准备去书房的脚步一顿,转头来了后院。
房间门紧紧闭着,燕宗霖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屈指轻叩门扉。
里头传来闷闷的声音,“出去!”
燕宗霖面不改色,猛一用力,门栓应声崩裂,他推开房门,信步走进来。
没有人。
燕宗霖微微蹙眉,又走进内室,床榻,她喜欢的窗前软塌上一尘不染,燕宗霖环视四周,最后眸光落在角落的一口红漆衣箱上。
那是用来放床褥衣物的箱子,燕宗霖想,春天到了,她该裁新衣裳了,一边打开箱子,只见绾绾屈膝把自己蜷成一团,露出一个毛绒绒脑袋。
“哪儿来的小猫儿。”
燕宗霖把她端出来,绾绾顺势把头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燕宗霖不许她逃避,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看到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呦,还是个小花猫儿。”
燕宗霖笑了,声音低沉,“怎么?小猫儿受欺负了?说与主人听听。”
绾绾躲进箱子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的娘竟突然出现了,她竟是沈拙的夫人。
燕宗霖告诉过她,沈拙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妻子,那她……她就是他们走失的女儿?
倾慕已久的人变成了自己的生父,绾绾心里没有丝毫欢喜,甚至于那么让她爱不释手的《梅林杂记》,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原来她不是没爹,原来她的娘也没死。
他们那么恩爱,那么幸福。
在沈拙为她娘描眉簪花的时候,在她娘抚琴习剑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她在被卖来卖去,寄人篱下,不如牛马。
这让她怎能不恨!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娘对她是温柔的,慈爱的。人天生亲近自己的爹娘,她忍不住想,肯定是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娘来不及寻她,才把她丢下的。
燕宗霖也说了,沈氏夫妇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女儿,没找到罢了。
天意弄人,她不该怪她。她连当年虐待卖了她的婶娘都不怨了,怎么能怨恨自己的生身父母 ?这不公平。
可是她好痛啊。四肢百骸都是痛的。她怨恨她,责怪她,可在她拉着自己的时候,那双手和小时候一样温暖,她又忍不住想靠近她。
她想娘了。
复杂的情绪在心口蔓延,绾绾也想找人说一说,把她滔天的委屈全都倾诉出来。她唇形翕动,最后摇了摇头,落下两行清泪。
“我……”
“我……”
她试了好几次才说出话,哽咽道:“我不想说。”
心绪白茫茫一片,她不知道说什么。
“说了……也没有用。”
就算是世间九五之尊的皇帝,也左右不了人的悲伤。
燕宗霖屈指给她擦拭脸颊上的泪珠,淡道:“谁说没用。”
“正好本王今日无聊,你的伤心事快说出来,让我消遣消遣。”
绾绾原本悲痛至极,听见燕宗霖这么说,眼泪都忘记流了,泪眼婆娑的眼眸控诉地盯着他。
“你怎么这样!”
她已经很伤心了,他还揶揄她。
燕宗霖低声笑,轻拍她的后背。
“好好好,是我错了。只是绾绾,有事说事,别哭。”
他举起黑底烫金的衣袖,认真道:“鼻涕流在本王的朝服上了。”
第39章
“你胡说!”
绾绾本能地反驳, 连忙抽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泪痕,红彤彤的眼睛偷觑他的衣袖。
缂丝织就的袖口干净清爽,别说鼻涕, 连眼泪也没有沾湿丝毫。
连他也欺负她!
绾绾又气又恼,心中铺天盖地的沉郁悲伤,经过这一打岔, 倒是散了。
绾绾抽抽搭搭,要哭不哭地望着燕宗霖, 燕宗霖也垂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眸如同沉渊深海, 深邃不见底。
绾绾垂下头, 算了, 仰得她脖子疼。
“冷静了?”
燕宗霖抬起手掌, 把她鬓边的步摇扶正, 道:“陪本王用膳罢。”
绾绾摇摇头,她把脸颊重新埋进燕宗霖的胸膛,故意把擦眼泪的锦帕塞进他的衣袖里。
到了这时, 她自然看出来燕宗霖方才在逗她。他也不是让她陪他用膳,他想让她吃些东西。
她真的没有胃口。
绾绾瓮声瓮气道:“我……我服侍王爷用膳。”
燕宗霖低笑,胸腔一阵震动:“你不吃, 本王怎么吃?”
绾绾还没想通这两者有何关联, 一双大掌轻轻按在她的**上, 绾绾瞬间脸色绯红,拍掉他的手, 再次控诉,“王爷!”
她很伤心的!
燕宗霖绷着一张俊脸,一本正经道:“太医说了, 妇人产后身子虚,你该多补补。”
绾绾的思绪被他带走,反驳道:“妾身子好得很,不能再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