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雪,路比平常难走数倍。那他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绝不是宗人府的人去王府时,赶不及。
他在宫里有眼线?
皇帝一双虎目在燕宗霖身上逡巡,老五在他眼里,领着一个工部的闲差,不曾抱怨,沉默,内敛,老实。
他莫不是看走了眼?
燕宗霖接受着帝王的审视,他比谁都知道,在皇帝废了太子的节骨眼儿上,他不该暴露,引起皇帝的怀疑。
可在收到消息的瞬间,他几乎没有考虑后果,立刻翻身上马。在风雪疾驰中,他只有一个念头,她得活着。
北疆艰苦,并不适合女子。她也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助力,倒极有可能拖后腿,燕宗霖还是选择带绾绾一起走。
短短几年,他都不能忍受她不在他身边,若是她不在了……燕宗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幸而,来得及。
借着衣袖遮掩,燕宗霖攥紧绾绾的手,回道:“正好回府取衣物,府中侍卫来报,说宫里的人带走了王妃。”
皇帝冷哼一声,不知道信没信。他问燕宗霖,“你可知道朕为何捉拿你的好王妃?”
“你又可知,你的枕边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燕宗霖垂下眼皮,沉声道:“儿臣之妻名唤绾绾,六岁被卖到萧家为婢,原定州人氏。”
绾绾一声惊呼,惊得心中的恐惧都散了,他、他、他……他居然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皇帝也是一惊,随即脸色阴沉,“老五啊老五,你倒是心思藏得深!”
“原本朕还可怜你受此女蒙蔽,原来……原来……”
“最可笑的是朕啊,被你们夫妻俩蒙在鼓里。”
燕宗霖面不改色,道:“并非有意欺瞒父皇,儿臣与王妃夫妻三载,同食共寝,其中细微之处,自然有所察觉。”
皇帝怒目圆睁,掌心猛地拍下御案,“既然察觉,为何不报!”
燕宗霖道:“高门贵女,门第上纵然相配。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王妃待儿臣至真至纯,一片真心。”
“绾绾自从嫁与儿臣,侍奉儿臣的起居膳食,无不妥帖,当称得上一声贤妇。娶妻娶贤,既已得贤妻,何必再困囿身份高低。”
“不如将错就错,这么过下去罢。”
皇帝被他这一番诡辩惊得瞠目结舌,好像没什么问题,是给燕宗霖娶妻,他喜欢,便皆大欢喜。
“不对。”
皇帝回过神, “这是将错就错的事吗!这是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况且她是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婢女!老五啊老五,你被美色迷昏了头,什么糊涂话都说得出口。”
绾绾浑身颤抖起来,燕宗霖用力握紧她,道:“绾绾不卑贱,她只是命苦,自小被卖为奴籍。况且夫不嫌妻丑,父皇……”
燕宗霖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轻声发问,“父皇,您可有嫌弃过您的贵妃卑贱?”
第28章
“你放肆!”
皇帝怒喝一声, 可惜御案上的东西已经尽数被皇帝拂落,干干净净,没什么好砸的。
“父皇息怒。”
燕宗霖垂下眼皮, 道:“并非儿臣不敬贵妃娘娘,只是请父皇将心比心,儿臣待王妃之心, 与父皇待贵妃之心,是同样的。”
“父皇不曾看轻贵妃娘娘, 儿臣又怎能因为虚无缥缈的身份,放弃自己的枕边人呢?”
“何为贵?何为贱?儿臣身为父皇的儿子, 绾绾是儿臣的王妃, 这样的身份, 还不够尊贵么?”
燕宗霖面无表情说道。往前论几百年, 姓燕的老祖宗也是泥腿子出身的贱民。往前数四十年, 贵妃也只是宫里贱婢。什么贵贱,无非是成王败寇。贵妃那个贱婢只因为和他尊贵的老子睡了就成了高高在上的贵妃,他的绾绾凭什么不够贵重?因为和他睡得太少了么?
不。
燕宗霖想, 因为他不如他老子尊贵。因为他无能,教他的妻子今日受如此屈辱,险些没了命。
今日之耻, 永世不忘。
皇帝被燕宗霖气得面色发红, 在御座上直喘粗气, 他想高声喝斥,他和他的阿茹相扶于微末, 哪儿是眼前这个攀附权贵的婢女能比的?又忽然想起方才绾绾的话,她说他这个君父不称职,老五过得辛苦。
皇帝狠狠闭了闭眼, 咬着后槽牙道:“老五,你不必跟朕诡辩。”
“此女子犯了欺君之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就算她是个婢女,服侍过几年天潢贵胄,身上沾染了龙气,也变得尊贵起来,比真正的世家千金还要尊贵。可这事不是单纯比贵贱,而是欺君。
自古以来,天威不可冒犯,这是每一个帝王都绝不能容忍的事。
燕宗霖颔首,“是,可是绾绾她已经知道错了。”
“以后不会再犯。”
皇帝虎目怒瞪,“还有以后?老五,你、你……”
皇帝想不到素来沉默寡言的老五这么噎人,“你”了半天,咬牙切齿地崩出一句,“欺君之罪,该死。”
燕宗霖叩首,“夫为妻纲,王妃犯错,亦有儿臣知情不报的罪责。”
“愿代王妃领罚。”
皇帝冷笑一声,喝道:“既然如此,来人,上酒。”
片刻,宫人弓着腰身,端上来一杯黑乎乎的鸩酒,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一对苦命小鸳鸯,冷声道:“老五,朕有很多儿子,莫要以为你能威胁得了朕!”
燕宗霖朝皇帝叩首,道:“父皇之恩,儿臣来世再报。”
说罢,他立刻举杯饮尽,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遭的喧嚣仿佛骤然褪去,绾绾瞳孔骤收,什么礼数、规矩尽数抛在脑后,她踉跄地扑上前。人在极度惊恐悲伤的时候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滚滚落下。
燕宗霖伸手擦拭她的泪珠,烫的。
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血迹,唇间轻轻吐出几个字。
“别怕。”
“别怕,绾绾。”
绾绾终于知道了,他唤的是“绾绾”,从不是“琬琬”,他唤的一直是她啊!
她想回应他,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悲鸣。绾绾浑身剧烈颤栗,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摇摇晃晃走向金銮殿上的皇帝。
她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想叫皇帝救救他的儿子,他流血了,快救救他,救他啊!
众人也被眼前的场面惊住了,见靖郡王妃跌跌撞撞扑向皇帝,太监们连忙回过神来,一窝蜂把她拦下来,绾绾的力气不足以抵挡四五个太监,她张了张嘴,急得脸颊涨红,偏偏说不出话。
你们……快救救他啊。
泪眼婆娑中,透过泪光,绾绾看见阶上帝王震惊的脸色,接着一声怒吼,“宣太医——”,绾绾忽然没了力气,身子软软倒下去。
——太医院那么多厉害的医师,会把他救活的吧?
绾绾陷入一片昏暗。
……
这日的情形可谓鸡飞狗跳,混乱非常。
燕宗霖平时不显山露水,在几位王爷中最沉默内敛,不引人注目,其实细论起来,皇帝一共才四个成年儿子,靖王是其中之一。
靖王身中剧毒,太医院所有的太医被叫来给靖王看诊,靖王妃又忽然昏迷,顺手一搭脉,嚯,靖王妃有孕了!
家丑不可外扬,目前知道绾绾真实身份的,只有皇室宗亲。靖王夫妇是京中出了名的感情好,可惜成婚多年不曾有孕,这一下可好,圆满了。
诊出喜脉的太医忙不迭给皇帝报喜,谁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皇帝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怒斥庸医,赏了十板子。
又派另一个太医瞧,太医战战兢兢,却不敢欺君,颤抖着声音道:“回圣上,从脉象上看,靖郡王妃确实是滑脉无疑。”
“已经两月有余。”
太医院的医师,最简单的滑脉怎么会诊错呢。
皇帝沉默许久,最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他当初拿出鸩酒,并非真要燕宗霖的命,虎毒不食子,他没有那么狠心。
但皇帝绝不受威胁,或者说在他眼里,情情爱爱,远不及性命重要。不管口中天花乱坠,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人都有求生之心,自然便怕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和他诡辩拉扯许久的燕宗霖,二话不说,直接举杯饮下,皇帝甚至来不及阻止,反应过来时,他的儿子已经奄奄一息。
皇帝不喜皇后,连带着不喜太子,老五为人内敛,在他面前更是可有可无。直到今日,在燕宗霖性命垂危的时候,皇帝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第五子。
他眉峰凌厉,挺鼻薄唇,论相貌看……其实他最像他。
皇帝下令,“照料好王爷和小皇孙。”
若如老五安然无恙,他从小安分懂事,第一次对他这个父皇开口,一个女人而已,由了他又如何。
如若老五扛不过去……皇帝脸上的温情逐渐褪去,露出属于帝王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