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曾明里暗里给绾绾指过这一条路,被绾绾装傻混了过去。她不愿意别的女人和燕宗霖睡觉。
她擅妒。
况且亲生的,和养别人的,能一样么。也不是人人都像她家王爷一样孝顺恭良,万一养出个白眼狼,后悔都来不及。
绾绾低头抚摸着小腹,惆怅地想:若是真能如愿怀上,天天让她这么含着她也愿意啊。
这次燕宗霖平安归来,她改日去一趟皇昭寺,求一张平安符,再求一尊送子观音罢。
***
皇帝追封张奉芝为勇国公,谥号“明贞”,爵位三代罔替。皇帝亲自写了挽联哀悼,随着张奉芝的牌位入忠烈祠,这场血雨腥风缓缓落下帷幕。
至于靖郡王夫妇,工部是个清水衙门,燕宗霖在工部勤勤恳恳,从不仗着身份压人,而且对同僚多有照拂,因此降爵对燕宗霖毫无影响。
比之从前,绾绾稍微惨一些。
就像后宫影响前朝,后宅的交际同样反映朝堂的风向。绾绾最明显的感觉是,收到的请柬花贴变少了。
这次太子折戟,很多人都猜测,皇帝意属荣王继位。而绾绾这个娘家失势,男人又得罪过未来太子的人,自然不受人待见。
好在绾绾从不把这些夫人小姐们当成知心朋友,并不难过。只是由奢入俭难,从前绾绾出行,身后呼啦啦跟着一群人,她们赞美她,捧着她,一个个巧舌如簧,讨绾绾欢心。
燕宗霖不限制绾绾外出。在休沐日,绾绾和靖王一同游山玩水,燕宗霖去上值,绾绾便去参加各家赏花宴,诗会,好不快活。
现在一朝失势,官夫人们体面,不至于落井下石地出言讥讽,但像从前那样众星捧月地恭维,再也没有了。
身为肉体凡胎,绾绾难免有心里落差。但是经过此事,绾绾想,她不能像从前一样两眼一抹黑,身为一府主母,她得把府里、府外料理好,照顾好夫君,尽到为人妻的本分。
除了掌管中馈,绾绾命人打听京中的动向。近来荣郡王妃大出风头,一会儿给庙里捐银子,一会儿在京郊开粥棚布施,纠集夫人们把家中剩余的旧衣、陈米拿出来,接济百姓。绾绾其实不太想和荣郡王妃打交道,她的手臂软得发腻,搭在她手上像一条蛇。
绾绾又怕错过重要的消息,荣郡王妃的邀约她场场必到。她心里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谁知荣郡王妃待她颇为宽厚,让她坐在她的下首,时不时给绾绾递话,让她不至于尴尬。
众人都道,荣郡王妃好性儿。
几次后,绾绾缓缓琢磨出味儿来了,荣郡王妃这是把自己当“太子妃”,来给她施恩了啊。
夫妻一体,荣郡王妃行事便代表荣郡王,她待绾绾宽厚,不正是说明,荣郡王心胸宽广,愿意厚待曾经反对过他的兄弟么?
绾绾赶紧把此事说给燕宗霖听,忧心忡忡道:“燕郎,妾总觉得荣郡王没那么大度。”
“恐怕是欲擒故纵,你要当心呀。”
燕宗霖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把人拉在怀中。
“绾绾好生聪慧。”
燕宗霖手持狼毫,在纸上缓缓勾出梁柱榫卯的轮廓,道:“我心里有数,莫慌。”
绾绾的耳尖贴着燕宗霖的胸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抬眼时,视线正好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
……
绾绾忽然变得心猿意马。
这些日子……燕宗霖有些不同。
正如此时,现在在书房。从前绾绾很少踏足书房,即使进来,燕宗霖内敛严肃,绝不会在书房逾矩。
其实绾绾也不懂,成婚三年,旁的不说,在那事上,燕宗霖显然不是个迂腐的人。除了寝房,沐浴时,花房里,船舫上,甚至两人一同游山玩水的山林里,华袍往身下一垫,没什么顾忌。
只有书房这一个地方,燕宗霖十分谨慎。
绾绾想:可能靖王读多了圣贤书,在书房里自觉对不住圣贤们罢。
她琢磨出燕宗霖的喜好,很少踏足这里。这几日燕宗霖特别爱抱她,一见面便招手让她过去,拉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髻和后背。
燕宗霖身形高大,从她的角度,正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嗯……很俊。
太医算过,到了她的好日子呢。
绾绾的心思逐渐飘远,又碍于在书房,燕宗霖在专心致志描摹图样,她有贼心,没贼胆,只敢一眼又一眼地看他。
唔……他的大腿真硬。戳戳。
胸膛也硬。
唉?他睫毛好长啊。
绾绾不自觉伸出手,被燕宗霖一把扣住手腕,垂下眼。
“绾绾。”
燕宗霖淡道:“你有什么事要对本王交代么?”
绾绾没事交代,但一听话音儿,她几乎本能地攥紧手心,臀肉也隐隐有些发痛。
“燕郎,妾不知道。”
“不急,好好想想。”
燕宗霖提醒道:“宗人府。”
他在宗人府时发生了太多事,绾绾细细思忖,忽然一拍脑袋,“啊——妾想起来了。”
王府客房,还住着一个送信的小少侠呐!
绾绾当时心中忧愁,把少年扣在王府便忘了,后来燕宗霖回府,她忙着生孩子,又忙着主持中馈,还得抽空应对荣郡王妃,绾绾更想不起来他了。
绾绾简单说了此事,隐瞒老夫人威胁她,只说萧氏写信求助,她拒了。
她柔声道:“现在尘埃落定,妾想着,那小少年无辜,便给点银子,放出府罢。”
燕宗霖知道这个人,他拧起眉心:“放出去?”
“放出去再杀?”
绾绾闻言,睁圆美眸惊呼,“不不,燕郎,此人并无大罪,何至于此啊!”
燕宗霖幽深的眼眸看向绾绾,“你说过,信上没有火漆。你不知道他是否看过信。”
“绾绾,今日燕郎教你一个道理。”
燕宗霖摩挲着绾绾雪白的面颊,声音轻柔,“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他的王妃力气小,心也善,燕宗霖想,若是没有他在,她该怎么在京中活下去呢。
当年在江心小岛,他眼睁睁看绾绾呜呜咽咽地流泪,三步一喘,把萧琬的尸体推下水。然后又俯在一块石头上,继续哭。
她哭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他很好奇,一个女人身上怎么能有这么多水。后来才身体力行地感觉到,王妃,确实水多。
……
绾绾第一次动手,当时她又冷又饿,体力已经用尽了。她不知道怎么杀人。
燕宗霖知道。
即使是他手下最低阶的暗卫,也懂得把头颅砍下来交差的道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生死不明便是没有完成任务,要领罚的。
绾绾那一击只是把人敲晕了,萧琬没有死,她被水流冲到了下游,见到他时,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侧耳倾听,一个是“救命”,一个是“贱人”。
太子不想要这门婚事,巧了,他也不想。好端端的,水匪怎么会截皇室的喜船?
燕宗霖把匕首刺入萧琬的胸膛,穿心而过,死得透透的。
第19章
绾绾对此全然无知,只觉得现在的燕宗霖和平时不一样,怪可怕的。
“可、可是……”
她磕磕绊绊道:“这小少年无辜,毕竟是一条人命……”
“而且信上……信上是祖母给妾的家书,没什么要紧。”
萧老夫人说得隐晦,绾绾能听出弦外之音,不解内情的人估计猜不到。当初扣下少年也只是在那个特殊时候,怕燕宗霖被萧氏牵连。
绾绾很小就知道,人命不值钱。
萧氏在金陵只手遮天,萧夫人信佛,她幼时尚且安稳。后来萧琬把她要了去,萧大小姐脾性骄纵,奴婢稍微不如她意,动辄打骂,一年院里死七八个丫鬟。
绾绾机灵,都道萧氏女家学渊源,才情出众,绾绾看她时常揽镜自照,猜测大小姐相比于吟诗作赋,更在意容颜。
有一年,萧琬脸上生了疹子,绾绾献上自制的花露助萧琬痊愈,后又处处伏低做小,哄大小姐欢心,绾绾成了萧大小姐跟前得用的侍女。
即使如此,大小姐发起脾气来砸东西,绾绾也时常被波及。后来又发生了那件事……萧琬越发厌恶她,想把她发卖,正好此时,凤诏下达金陵,谁也没想到这场泼天的富贵。
萧氏从来没有把萧琬当成皇妃培养过,怕这样的性子去京城惹祸,连夜把人拘着教规矩,绾绾才侥幸保下一条命。
绾绾时常觉得,自己活下来是赚到的。后来阴差阳错成了王妃,靖王府比金陵更甚,譬如给她采茶的侍女忽然被侍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燕宗霖说,那是别处派来的探子,死有余辜。王府每隔一段时间便清理出几颗钉子,绾绾从一开始的心惊,到后来面不改色,早习以为常了。
可她依然心怀悲悯,那个少年如此年轻,一个捕风捉影的猜测,实在不值当搭上一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