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宗霖顿了下,微笑道:“贵妃的牌位照例安置宗庙,至于尸身棺椁……听闻朕的皇兄在别苑里时常咒骂,对朕有些不满。”
“朕怜他腿疾,贵妃的棺椁,便送给燕宗祁罢。”
自从皇帝把自己的亲弟弟过继给宗室,他再下什么律令众人都不觉有异。虽然皇帝时常疯癫,但他处理国事有条不紊,继位半年,大燕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宫人面色如常地出去传话,燕宗霖看着窗外红墙绿瓦,忽然觉得很可笑。
皇帝,皇后,贵妃,这三个贱人纠缠了一辈子,到头来只剩一抔黄土。
皇帝葬在帝陵。
皇后死前被废黜后位,葬在妃陵。
他把贵妃的尸身给燕宗祁,荣王孝顺,定不忍母亲死后无依,会就地好生安葬,而荣王身在京外的别庄里。
死了,他也不想让这三个人继续纠缠。至于他的生母,他虽然追封静嫔为皇太后,他当然不愿意自己的母亲和皇帝葬在一处,静嫔的手稿里提到过,她喜欢看山观水,他另择了一个山清水秀的风水宝地安葬她。
她赐给他一身骨肉,他还她生后安宁。
一切……都结束了。
燕宗霖心里怅然,他又突然想到,当初先帝弑兄杀弟登上皇位,临死前常被噩梦惊扰,最怕他的儿子和他一样,杀光他的其余的子嗣。
这怎么不算一种报应呢 ?
燕宗霖不怕报应,可事关绾绾,像燕宗霖这种不信鬼神的人也心生敬畏。几百年不关心太子的人突然问道:“太子何在?”
他现在觉得小讨厌鬼变得可爱了,毕竟他和绾绾的百年之后,全靠他的太子。
第84章
照例太子该住在东宫, 可史上鲜少有如此年幼的太子,平时燕宗霖上朝、或者在御书房批折子时,绾绾便遣嬷嬷偷偷把太子抱到凤仪宫。
燕宗霖不喜孩童吵闹, 搞得绾绾这个亲娘看望儿子都得偷偷摸摸,幸而景玥公主养在后宫,否则搬了新宅子, 却见不着儿女们,岂不是荒唐。
掌印太监是燕宗霖亲自提拔上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夏霜姑姑今早去了一趟东宫, 奴才约摸着, 太子殿下此时该在凤仪宫。”
纵是八面玲珑的掌印大太监, 也摸不准皇帝的心思。在历朝历代帝王中, 新帝的子嗣绝对算得上单薄, 膝下唯一一根金苗苗,皇帝对太子算不上疼爱,甚至不怎么提起他。
可若说皇帝不喜太子, 幼童易早夭,除非后族强盛,很少立这么小的幼童为太子的先例。毕竟皇帝春秋鼎盛, 就算不立太子, 也好过太子夭折, 动摇国本。
伴君如伴虎,谁知道皇帝心里怎么想的呢。
掌印太监原以为皇帝只是随口一问, 燕宗霖剑眉微挑,笔走龙蛇,用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了“准”字。
是礼部请求加开恩科的折子, 这几年朝堂不太平,新帝继位后又清理了一批老臣,空闲的官位多,朝中急需英才。
他搁下笔,不管堆成小山一样的折子,施施然站起身,解下繁复的十二旒冕,道:“摆驾凤仪宫。”
废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皇后尊贵的虚衔,她更为看中体面,每次见人必穿着雍容的凤袍,头戴金凤衔珠冠,手上戴着长长的凤甲,打人时刮在脸上,很痛。
燕宗霖自幼耳濡目染,觉得“皇后”就该如此。他不愿委屈他的绾绾,宫中百余绣女,加征江南手巧的绣娘进宫,用缂丝金线,一针针织就的华美凤袍、能工巧匠精心打造的凤冠,绾绾平时除了召见命妇,把这些东西当做藏品。
美则美矣,太累人。她虽是侍女出身,绾绾内心丰盈,除了觉得美,并不执着这些身外物。于是燕宗霖每次去见她的时候,会把冠冕摘下来。
至于龙袍……面料挺括,绾绾也不太喜欢,燕宗霖穿着过去,等皇后亲自给他宽衣解带……
……
燕宗霖今日心情颇好,若不是这桩事,他都忘了他还有个儿子,哈哈哈,绾绾给他生的好儿子!
皇帝决定做一个慈父,今日无论小崽子怎么闹,他愿意给他一丝耐心。希望他的好太子平安长大,不需要他多英明睿智,只要不昏庸,依诏把他和绾绾合葬在一起,便足够了。
随着太监的唱喝,燕宗霖步履急促地走进凤仪宫,按照惯例,无论绾绾在做什么,听见他来了,她会放下手里的所有事,小跑着过来,亲亲热热挽住他的手臂,宽衣递水,嘘寒问暖,贴心又贤惠。
燕宗霖迫不及待想见到绾绾,迎上来两个身影,“臣妾/臣妇拜见陛下,吾皇万岁。”
除了绾绾,今日的凤仪宫还有一个女人,穿了一身白色衣裙,鹅蛋脸,柳叶眉,容貌端丽。
外人在,绾绾不好表现地黏黏糊糊。她规矩地行了礼,悄悄扯了燕宗霖的衣袖。
“燕——陛下。”
她看燕宗霖面色微沉,笑道:“臣妾在宫里烦闷,召弟妹进宫说说话,陛下莫要怪妾呀。”
皇帝恨不得把皇后捧在掌心,怎么忍心怪她呢?绾绾这么说是想让燕宗霖莫要迁怒。她身边的女人是曾经的太子妃,后来的端王妃。
端王被一杯鸩酒赐死,另夺王爵位,端王妃自然也不再是“王妃”。她本是大家族的女儿,如今带着女儿寡居娘家。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的家族本就因为扶持前太子被新帝厌弃,她又带着三个孩子投奔,能给她们母子一个庇护之所已是仁至义尽,她在娘家过得很难。
绾绾不经意间听闻此事,觉得她是个可怜人,曾经做太子妃的时候受皇后折磨,如今又受端王连累。便一纸凤诏把她召进宫,赏赐什么的倒是其次,燕宗霖常教她上行下效,她召见几次,能让她的日子好过些。
也算报了她曾经对自己的提点之恩。
绾绾见燕宗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忘了,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七弟妹。”
她知道前太子是燕宗霖的禁忌,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她可不想见一面再生无妄之灾。端王妃却是面色坦然,恭恭敬敬下跪行礼,“罪臣之妇,叩谢陛下。”
她在谢燕宗霖不杀之恩。
当初端王被先帝圈禁时,她和靖王做了一个交易。
皇后是被人勒死的,死前地上掉了一根梅花木簪,是贵妃的旧物,皇帝到死都以为贵妃杀了皇后,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惨死在冷宫里,皇帝既为皇后哀恸,又自觉对不住贵妃,一下病倒了。
贵妃是世上最想皇后死的人,可她久病成疴,太瘦弱了,拼尽全力也只是扇了皇后几个巴掌,还被扯得踉跄,跌倒在地上。
贵妃走了,她等她的皇帝给她主持公道,等他兑现对她的诺言,即使到那种地步,她还相信她的郎君。
当晚,端王妃和燕宗霖接过头,从他手里拿了一瓶蒙汗药和一根木簪。她把蒙汗药下在皇后的饭菜里,用一根腰带,亲自勒死了她。
那老妖婆从前那么折磨她,她怕死她了,看见她就瑟瑟发抖,那么威风的人,哈哈哈,一国之母,在她手里成了一团烂肉。
就是这一团烂肉,让她这么多年流泪痛苦,像个鬼一样活着。
端王妃内心惊惧又痛快,回去后便病了。燕宗霖也履行了他的诺言,端王死后,他的两个儿子一前一后,得了场“风寒”夭折,三个女儿好好的活到现在。
因为皇后插手,端王夫妇从一开始的新婚燕尔,变成了一对怨偶,端王妃只生了一个女儿,剩下两个是府中姬妾所生。人已经死了,毕竟是端王的血脉,她顾念着曾经的旧情,把三个孩子一同带回娘家讨生活。
她这一生,出生即是名门贵女,当过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如今沦落到回娘家受冷眼,端王妃想开了,姿态淡然,气色甚至比从前当太子妃时还好一些。
她今日见绾绾面色红润,眉眼舒展,乌黑的双眸浸着一层浅浅的水光,一看便是被人珍视才能养出来的无忧从容。作为女人,她羡慕绾绾,却不嫉妒。
毕竟像燕宗霖那样的男人,换她来,兴许被他算计地连渣都不剩。这种男人寻常女人消受不起。
端王妃垂下眼眸,行完礼后识趣地退至一侧,道:“家中幼儿牵挂,恕臣妇先行告退。”
她在提醒皇帝,别忘记他的承诺。
绾绾不知其中内情,生怕她提起端王血脉惹燕宗霖发怒,笑盈盈地打圆场。燕宗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不顾外人还没走远,伸手掐绾绾的脸颊。
“燕郎~”
端王妃听见皇后的娇嗔和皇帝沉沉的笑声,失笑着摇头,曾经靖王妃是宫里有名的草包美人,一问三不知,两眼掉眼泪,张口闭口“王爷”,她风光过,荣王妃也风光过,当时谁都没有把这个柔弱的妯娌放在眼里。
命运,果真奇妙,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好在她不必像荣王妃那样日夜伺候一个暴躁易怒的废人,有了皇后的照拂,她只希望顺顺当当,把三个女儿养大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