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深吸一口气。
竟然比自己的紧张情绪还要严重。
庄行最初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
心里唯有同情。
他看向旁边的人,问道:“向阳,你睡吗?”
朱向阳手里捧着书卷:“不睡,继续看。”
庄行又往灯里加了些油,道:“我也不睡,继续!”
四天时间,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当天早上,考试正式开始。
展开试题前,左元俊道:“靠窗的同学,把窗户都打开。”
说话间,他将门也大敞着。
左元俊道:“这次考试,时限是两个时辰,上午考完。时间到了,我会提醒。结束之后,交由你们自己安排,可以整理这个月学过的内容,也可以放松放松,去书院后面踢会儿蹴鞠。明天休沐,直接回家就好。”
下午的时间,夫子们便不再过来了,去其他的房间评卷,由掌管纪律的堂长看着学生。
“是,夫子。”学生们应道。
往常听到能休沐,他们都是开心的。
现在完全开心不起来,个个正襟危坐。
说完注意事项,左元俊便将试题展开,粘在了板子上。共有前、中、后三块板子,字也写的很大,方便让每个人都看清。
这次的考试,每个班级考察的内容不同,也就没有去专门印刷试题。由学生们抄写好题目,然后再作答。
题目亮出来,讲堂里便安静下来,只有笔划过纸的细微的声音。
沈南珏深吸一口气,进入考试答题的状态。
她看着板子上的题目,没急着抄写,而是先按照习惯,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第一部 分的内容依旧是帖经。
第二部 分的内容是墨义。
第三部 分的内容是两首诗,给出了韵部。
和夫子说的一样,考试内容不会超出范围。
沈南珏的心里有了底气。
抄一题答一题,容易断掉思路。
大部分人都是先将所有的题目抄完,然后再回答。
沈南珏也是如此。
抄题目不需要动脑子,板子上的内容,按照顺序在纸上写下来就好。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抄写过程中不能有涂抹、不能有错误、速度快一些,保证题纸整洁干净。
否则还没答,就落后别人一截。
再者,若是题目抄错了,相差一个字,意思千差万别。理解错误,哪怕回答的再好,也是驴头不对马嘴,不会得分。
平日里的练字是有用的,相比刚进书院,沈南珏的字又好了些。看到一个字,已经有了肌肉记忆。
完整抄完,她低头开始答题。
不得不说,夫子们出题很有经验。
本以为入学考试的帖经,已经算难了。没想到,还能继续往上增加难度。
第一题:——而强者居之。
第二题:——侵戎我国家纯。——予则罔克。
皆是给出后半句,要求补齐前半句,出自四书五经。
那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两句,在三个月前,曾原原本本的出现在入学考试。
入学后评卷,不少学生都在这两道题上有错误,被夫子当众指了出来。
错题重现。
若是再错了,不知道要怎么懊悔。
但错题错题,顾名思义,就是学生们掌握不好的地方。
很容易再次犯错。
看着简单,实则夫子在挖坑呢。
这对沈南珏来说,并非难事。
她几乎都没有停顿,看完题目,又立刻在纸上写出了答案。
第一题出自《中庸》,答案是:“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
第二题出自《尚书》,两个空位。
答案分别是:“闵予小子嗣,造天丕愆,殄资泽于下民”与“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
接下来的十道帖经,都是曾在课上提过的易错点。
第十一道,是关于《史记》的帖经。
“——故长于风——”
很简单的四个字。
但难度比前面十道题骤然增加。
不给首句,也不给尾句,而是给了中间。这就要求答题的人,对每句话都了然于心。
若是想不到,就要从头开始背,很浪费时间。
再则,这句话出自《史记》的最后一篇《太史公自序》。
背诵的顺序,一般都是从前往后。
熟练度也是由前往后递减,越靠后越要认真思考。
《史记》的第一道题,就能把许多人难住。
考试期间,学生们的精神都高度紧绷。
乍一看,连第一道题自己都想不出来,肯定更加紧张和慌乱,直接影响接下来的答题。
看似只是考验背书,实则还考验心态。
一套难题。
同时也是一套好题。
抄题目的时间,也算在两个时辰内。
因此,这个念头只是简单在沈南珏脑袋里飘过去,转头就被抛到脑后,不再多想。
她没有犹豫地写出答案:“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经纪人伦……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
沈南珏要争分夺秒,尽快将前面的帖经题答完。后面还有两首诗呢,得多留些时间。
七十道帖经,《史记》的大部分篇章基本都涉及了。
并且都是只给中句,前后的句子都要补充完整。
稍微有背的不熟的地方,就会卡壳。
考试开始没一会儿,有人的头上就冒出了汗。
不知是急的,还是被透过窗户的阳光晒的。
六月底,已正式入了夏天。
阳光由和煦转为毒辣,将前些天落的雨蒸发的一丝不剩。
书院里栽的树,叶子都蔫吧吧的垂着。
显出萎靡的姿态。
窗户和门都开着,热气没有阻拦的进来,不一会儿讲堂里就变得和蒸笼一般。
热。
很热。
哪怕沈南珏在平心静气的答题,答完帖经后,大半边身子还是被晒的发烫。
她从衣袖里拿出帕子,放在旁边。
方便擦汗,也免得滴到题卷上,污了页面。
墨义题比较简单,解释四书五经里的句子。
第一题出自《尚书》,题目是:“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典祀无丰于昵。”
课上讲解过,夫子拓展了不少。但也说过,作答的时候,最好按照《五经正义》的内容作答。
官方统一编撰过的注疏,科举考场上写不会出错。
这是墨义题,而非经义题,不需要自己发挥。
沈南珏便只按照记忆里的注疏作答:其下年与民,有长者,有不长者。言与为义者……
十道墨义题答完,她擦了擦额上的汗。
抬头的时候,发现夫子正在讲堂里面转悠。偶尔还会在学生们的桌案旁边停顿,看着对方答题。
被盯着的人,呼吸都屏住了。
手不自觉的,将题纸往自己怀里的方向扒拉,不愿让人看到。
然而这次,左元俊没轻易走开。
稳稳的站在旁边,打定主意要看着人写题。
那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写。
但思绪断掉了,原本牢牢记在脑海里的,忽然消失了。每一句话,都变得磕磕绊绊。
看了会儿,左元俊又走到下一个人的身边。
似乎是觉得干扰不够,他还开口道:“前些天,有学子在秀州城考了院试。考院里面不透气,比你们现在还要热。哪怕是刮风下雨,都不能换位置,还得保护着自己的题卷没有脏污。”
“一旦脏污,就要重新写过。考试结束前没有重写完,就不用想上榜的事了。之前考的县试和府试,都要一同作罢。”
左元俊道:“你们科举的时候,也会面临现在的情况。”
他道:“十几位衙役在里面转,知县、知州若是对你的答题感兴趣,指不定也站在旁边看。旁边一同答题的人,会经常翻页,可能有咳疾,吃饭喝水、睡觉打鼾……都会扰了你的思路。”
“你们往后要慢慢习惯,不然背好了书、练好了诗,照样功亏一篑。”
学生们捏着笔的指尖紧了些。
将这些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同时,也尽可能地稳住心绪,忽略夫子来回的脚步声。
也有人受了影响,听夫子说话的时候,一时不察走了神。
墨水滴到纸上,顿时晕染开。
要换纸重写了。
刚才抄的题目和写的答案,全都要从头来过。
那位学生面色顿时变的惨白。
他盯着脏污的纸,知道这次考试,自己肯定是最后一名了。
剩下的时间,不足以答题完毕。
左元俊也见到了。
没有任何的安慰。
平日里练习,就是要模拟出这种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