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诵是有记忆的,念着前一句,后面一句就会自然而然地出来。
然而给出后一句,脑袋里便像是打了结般,突然卡住了。
明明很熟悉的句子,手里的笔却怎么都落不下。
无奈,有的人只能闭着眼睛,从第一句开始背。
“君子之道,费而隐……”
句子飞速地在心里过去,殊不知时间也在一分一秒的过去。
无形之间便拉开了差距。
沈南珏却没有丝毫犹豫。
看到题目的一瞬间,立刻提笔写下:“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
这张试卷,不需要作诗,不需要写策论。
只需要背诵,记好生僻字,任何人都能作答出来。
然而。
如果从客观层面评价,沈南珏会给出一个“难”字。
很难。
对大部分人来说。
每道题目都是来自不同的书目,这道《论语》,下一道就是《诗经》;这道是《论语》的第一篇《学而》,下一道就可能是第二十篇的《尧曰》。
每本书都涉及,题目跳跃,而且至少一半都是只给了后半句。
但凡对四书五经里的一本不熟悉,都会卡壳浪费时间。
终于作答完毕,翻到下一页发现要默《孟子·万章》全篇。
心态都有可能会崩。
难。
但沈南珏除外。
从五岁读到八岁,三年时间,她背的烂熟,每句话都像是长在脑子里的一般。
看到一句,整篇内容都会在脑袋里浮现。
唯一需要做到的,便是不慌不忙,将所有字都写正确。
笔划不能错,结构不能歪,卷面不能污。
以及。
在三个时辰内作答完毕。
自小用的就是毛笔,早已过了不习惯的阶段。
就是速度到底没硬笔写的快。
三百多人,书院没有那么大的房间,所以是在书院露天考的。地上放了层垫子,盘腿坐好,板凳充当桌子,便是考场了。
没人抱怨。
毕竟你不想进书院,别人想进呢,机会是要靠争的。
太阳渐渐升上来,阳光映在纸上,显得有些刺眼。
背后被晒的也有些发烫。
沈南珏眯了眯眼。
嘴巴也有些干。
水壶就在旁边,她却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笔。
还没答完,就不愿做其他的事情。
最后还是没动。
真正沉浸到试题后,连周围的环境都感知不到了。
“……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
《孟子·万章》的最后一句落下。
沈南珏长舒口气。
终于写完了。
也是此刻,她才发觉自己竟然全神专注答了两个多时辰。
稍微一动,身子都是僵疼的。
一直握着毛笔的手腕更不必说。
松懈后,抬都快抬不起来。
还是年纪的原因。
若是再大五六岁,写这些字就能承受了。
沈南珏放下笔,左手轻轻揉着手腕。
视线微抬,便能看到其他人还在奋笔疾书。
脸色着急,笔下生风。
都在争分夺秒,能多写就多写。
这时候,面对只有后半句的帖经,则果断放弃。
从头开始背,太浪费时间了。
沈南珏只简单看了一眼,便重新低头。
免得被堂长怀疑抄袭。
她没有提前交卷,而是从头开始检查,查看有没有漏填的,亦或者写错位的。
从前高中有次考试,她已经算出了答案。
心里想着选B,落到卷子上却成了C。
可能是走神,亦或长时间专注太累了。
白白地丢了分。
吃了这个教训后,她就多了检查的习惯。
完整检查过后,钟声再次响起。
“咚。”
书院的人道:“诸位郎君请停笔。”
见众人停下,又道:“三日后书院会张贴此次入选的学子,五日后准时来书院。”
卷子被整齐收好,书院的大门再次打开。
学子们鱼贯而出。
“帖经太多了”,有人和朋友讨论道:“几乎是要把四书五经背一遍。”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背。
正着背,倒着背,中间背,全文背。
太磨人了!
平时学的稍微有些疏漏,不扎实,就不能完整答出来。
沈南珏认同。
她走的不快,在人群中寻人。
没一会儿,肩被拍了拍。
书哥儿到她身边,问道:“答的怎么样?”
沈南珏把自己的情况说了说:“帖经基本都背过,墨义是按之前看的注疏答的。”
她对每句话虽然有自己的理解,但不敢自由发挥。
老老实实按照前人观点重复了一遍。
若自己的话犯了忌讳,怕是书院都不敢收。
“我也”,书哥儿背的熟,但时间仍觉得紧张,写到了敲钟的前一刻,脑子现在还有些亢奋:“好在《孟子·万定》写完了,就是字迹有些乱。”
沈南珏笑笑,压低些声音:“听这话,进书院是没问题了。”
周围还有其他人。
答的不好的,现在眼眶已经红了。
她小声说,免得惹恼他人,被记了仇。
书哥儿觉得能进。
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随后又问道:“你也是吧?”
沈南珏点头。
书哥儿便放了心。
虽能进。
但题目该吐槽还是要吐槽的。
还没入学,就被给了下马威。
没走两步,就看到了等在不远处的巧娘等人。
杏娘朝他们挥挥手:“这里。”
走到身边,两个小孩的嘴里就被塞了糖油糕。
书哥儿是杏娘塞的。
沈南珏的是瑜姐儿塞的。
她眨眨眼,对上阿姐的视线。
对方问道:饿了吧?
沈南珏点头。
把糖油糕咽下去后,才开口道:“饿,一口水都没喝。”
杏娘啊了一声:“你们不是带了水壶吗?”
书哥儿道:“来不及,题太多了。”
两个大人哎呦一声。
都没想到这种情况。
巧娘摸摸自家娃娃的脑袋,把买来的糖油糕拿出来:“那先别说了,好好吃点,回去煮饭。”
“是是是”,杏娘道:“今日累了,咱们吃些好的。”
驴车赁了整天。
也就是来和回都包了,不用再走着回。
到家之后,吃了饭食,沈南珏实在撑不住,躺到床上就睡了过去。
睡梦里面都在继续答帖经。
一会儿要背《礼记》,一会儿又是山长摸着胡子考《孟子》。
背来背去,怎么都没办法从书院出去。
巧娘从院里进到屋,就见瑜姐儿指了指床那边。
巧娘放轻脚步,小声问道:“睡了?”
瑜姐儿点头。
巧娘过去给人盖了盖被子,见到小孩微皱的眉头,轻轻抚平,随后灭了一盏油灯。
屋内暗了些。
她转过头,道:“瑜姐儿也早些去睡。”
梦里拂过阵微风,一片柳叶划过。
书院的画面就消失了。
不用再背书。
沈南珏沉沉地睡了过去。
……
再睁眼,便能看到窗外明媚的阳光。
沈南珏伸了个懒腰,昨日的疲惫几乎都没了。
她转了转自己的手腕。
还是有些酸,但也好很多了。
穿好衣服出去,她就见到赵掌柜在拉着瑜姐儿说话。
他道:“我去平江府,如今路上都是讨论《寻仙途》的,都说好看呢。王记后院里的《寻仙途》,比《县试忆录》都要多了。”
《县试忆录》有局限性,适合本县及周围几县的学子读。
但《寻仙途》不同,凡是喜欢看话本的人,都是受众。
赵掌柜:“还有,王记又出了另外一版的《寻仙途》,你们看过了吗?”
瑜姐儿摇摇头。
沈南珏也好奇,走到两人身边:“赵叔,什么样的啊?”
“瞧我这记性,现在就拿给你们看看”,赵掌柜边走边说:“前些天珏哥儿准备清河书院的考试,怕扰了你们,就没提这件事。”
说话间,便拿了一本不同的《寻仙途》过来。
封面没变,但是翻开后,里面的纸张质量明显更厚实,摸着也更光滑。而且不仅最后一页有了插画,中间还多了两张。
都很好看。
“我就进了二十本”,赵掌柜道:“听人说,这版是专门往汴京城送的。”
沈南珏好奇:“这本进价多少文?”
赵掌柜道:“一百二十文。若是往外卖,定的是二百文。”
瑜姐儿都有点被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