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从书箱里拿出一本。
白色的封面上印着黑色的大字:寻仙途。
笔锋苍劲有力,却又带了些许仙风道骨,笔法娴熟。
很符合这本书的主题。
仅从封面看,王记是用了心思的。
翻开内里,字迹清晰,排版间距合适,甚至在最后一页,还有张黑白图。长发少女身形笔挺,长发飘飘,背对着读者,微微抬头,看着那座极高的山。
没有露脸,仅有一个背影。
却栩栩如生,仿佛主角就真的是这样的。
瑜姐儿合上,轻抚了抚最后一张图。
她很喜欢。
比自己想象的成书还要好。
沈南珏也喜欢。
不用猜也知道,那两位伙计应该出了不少力气,添了这幅画和封面。三百两买下的话本,肯定要好好对待。
赵掌柜在船上已经看完整本故事了,心里已经期待着续集。
但对着两个小孩,催人家写话本,又像是要把人拉入歧途,显得格外不正经。
于是他换了话头:“瑜姐儿,珏哥儿,你们猜猜这一本要卖多少文?”
沈南珏猜测:“八十文?”
当时她预估的是这个价格。
赵掌柜摇摇头:“我买的时候八十文,摆在铺子里,得一百一十文。”
虽说每家书铺间没什么联系,然而定价都有不可言说的默契。
进价五十文以下的书,高十文卖出去就行了。五十到八十文之间的书,便赚二十文。八十文之上,则提三十文。
进价越高,赚的越多。
《寻仙途》正正好卡在了这条线上。
每部话本,首次印刷都是四千本。
然后看售卖情况。
卖的好,就加印。
卖的不好,便不会在这部话本上浪费银钱了。
封面和插图出彩,比其他的话本起跑线便高了一截。
能看得出来王记对这部话本寄予厚望。
赵掌柜道:“我这次带了五十本回来,咱们卖卖试试。”
瑜姐儿眨了眨眼:能卖完吗?
此刻又开始担心了。
沈南珏笑笑,帮赵掌柜一起摆书:“那是王记该担心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闻言,赵掌柜爽朗大笑:“珏哥儿,你倒是看得开。”
就连他这个外人,路上都在想着这件事呢。
“我可不能从别人的口袋掏钱”,沈南珏道:“买话本讲究你情我愿,若是好看了,肯定能卖出去。”
话音一转,她道:“我和瑜姐儿写的话本肯定好看。”
所以,会卖的很好。
这份轻松不是她的心大,而是因为自信。
也轻而易举地环缓解了瑜姐儿的担忧。
赵掌柜:“珏哥儿。”
“嗯?”
沈南珏把话本摆在架子上,随便找的位置,甚至更靠后、靠下,完全没有给自己写的话本开后门的意思。
赵掌柜:“你刚才说话,给我一种……”
他卡了卡,忽然有些不会形容,脑袋里思考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表达,最后破罐子破摔道:“反正很好。”
瑜姐儿心里倒是闪过一句诗。
少年意气与春争。
意气风发,自信张扬,很吸引人的目光。
之后是年节。
依旧回汤饼铺那边。
近两年,沈老翁和张氏的身体不太好,在灶房待的时间逐渐少了,三个儿媳管的比从前多,月钱也多了两百文。
芸娘前后生了一儿一女,凑了好字,名涛哥儿和若姐儿,如今住着很热闹。
过年期间,沈南珏没再去渡口边乱逛。
空余的时候,还教松哥儿他们识字。
惠娘还特地道:“不用教些复杂的,让他们能认账本、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
转头叮嘱自家的两个孩子:“你们当哥哥的,可别让弟弟看笑话了。”
松哥儿和柏哥儿蔫吧吧的点头。
涛哥儿和若姐儿的兴致也不高。
沈南珏看的好笑。
她周围的瑜姐儿和书哥儿,从小都是喜欢读书的,很少见到这种情绪。
有趣。
她不准备为难自家人,先从熟悉的事物教起。
比如数字,看账本很有用,写起来也简单。
然而学习总是枯燥的。
古往今来都是。
半个月后,年过完。
几个小孩极其欢快地送她离开,掩饰不住的高兴。
沈南珏笑笑,临走还要吓一吓人:“下次来,我们继续学认字,会更难一点哦。”
小孩们:“……”
这就不必了哈。
回到状元坊。
沈南珏便专心读书。
二月份。
店里的《寻仙途》卖完了。
比其他话本的速度快太多了。
往常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赵掌柜第二天便去平江府买书。
结果午前就回来了,说卖断货了。
他道:“珏哥儿,你们的话本卖的太好了,抢不到!”
就连王记都没预料到,一部话本能卖这么快。
“我们已经在加紧印刷了,七日后再过来,定然就有了。”
包括赵掌柜在内,都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多买一些。此时的《寻仙途》,能涨到一百二十文甚至一百三十文。
沈南珏和瑜姐儿本没有实感。
直到街上讨论《寻仙途》的人骤然增多,买个菜都能听到有人聊。
巧娘把碗筷摆好,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忐忑不安:“我都觉得三百两要少了。”
听人说,《寻仙途》不仅在平江府盛行,还传到了旁边的州县,甚至汴京城都有了,风靡至极,已印了两万多本。
这得赚多少银子啊!
但她也懂银货两讫的道理。
王记收书就是为了赚钱的,不然最初也不会拿出三百两。
闲聊着,巧娘又给两个孩子的碗里夹了块肉:“明早别睡误了,咱们要去清河书院。”
四月份了。
正是清河书院招生入学的日子。
沈南珏应了好。
随后问:“阿姐也去吗?”
瑜姐儿点头:过去看看书院。
实则也是担心弟弟。
巧娘:“记得从铺子拿上些好的毛笔,写字更好看,家里就这个方便些,考试认真答就好。”
反正如今手上有银子,答题不行,花钱也能进去。
“墨和纸也得带上,书院没说会不会帮忙准备。再拿个水壶,还不知道考多久呢,渴了就能喝。咱们和书哥儿家一块过去,阿娘和阿姐在外面等着你……”
从饭前说到饭后,比要考的本人还紧张。
沈南珏都耐心听着。
她之前是孤儿,考试前没有寓意考一百分的油条加鸡蛋,也没有这种细致温柔的叮嘱。
她喜欢这种感觉。
孩子的眼神太认真,以至于巧娘有些不自在。
她摸了摸,问:“阿娘的脸上有东西?”
沈南珏笑了笑,摇头否定。
她道:“娘,我会好好考的。”
第24章
清河书院在县城外。
背靠一座低矮山丘, 近处是穿城而过的清澈河流。
树木郁郁葱葱,风景秀雅。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需得步行半个多时辰。
这种时候, 铜板是小事,若误了时辰, 就要多等一年。因此, 巧娘和杏娘早早就约了辆驴车,两家一块过去。
“坐稳了吗?”
赶车的人扬声问道:“稳了咱们就走了。”
让三个孩子在中间, 防止掉下来,巧娘和杏娘在外面护着。布袋里装的笔墨让孩子们抱好, 细细检查, 没有遗漏后回道:“好了, 咱们出城吧。”
“得嘞!”
赶车的人松开缰绳,轻拍了拍驴的屁股, 便朝着清河书院的方向动了。车轮压过青石板, 发出阵阵的“吱嘎”声。
越靠近县城门口, 驴车便越多。
杏娘左右瞧着, 道:“今日去清河书院的人可不少。
大人们穿戴整齐, 孩子们则规规矩矩地束着发, 怀里抱着书。不用猜,都是去清河书院的。
巧娘也看到了:“清河书院名声在外,想把孩子送过去的人也多。”
杏娘道:“瞧着都比咱家孩子的年龄大。”
她又回头对孩子们道:“咱们好好考,不用怕了他们的。”
书哥儿坐的端正, 道:“想要进清河书院, 讲的是学识而非年龄, 娘亲不用担心。”
“是是是”, 杏娘捏了捏书哥儿的小脸,吐槽道:“怎地还没进书院,说话就文绉绉的。”
沈南珏笑了笑:“书哥儿紧张了吧。”
书哥儿诚实点头。
他此前跟着赵掌柜,然后自己读书,从没见过教书先生,几天前就开始紧张了。
生怕记牢的东西,到考试时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