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身量小,有个缝就能钻。
一会儿就站到了最前面,看得也更清楚。
身着官服的男人,应当就是崇德县的县令,四十余岁。
烈日炎炎,单是在外面站着,就让人出了身汗。
县令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围在县衙前的学子,更觉得头大。他道:“有关科举的事项,昨日就已张贴在县衙门口,诸位可自行前去查看,早日准备,免得误了科举时间。”
一位学子年轻气盛,站出来义正言辞地道:“大人,昨日的告示我们都已看过,然还是有不解的地方,可否劳烦大人解答?”
县令捋了捋胡子,道:“自然。”
江南学风昌盛,秀州虽比不上平江府,但学子不算少,不能得罪。
学子道:“往常科举,学子只要经过解试、会试,便可前往参加殿试。然而告示上写,宝嘉四年后,学子参加解试前,还需要经过县试、府试、院试三次考试,皆通过后,才能参加解试。考试从三场增加到六场,且宝嘉元年开了恩科,如今正是宝嘉四年,三年一次的解试年。”
“时值七月,再过一月,便是八月的解试。我们这些人之前从未听过县试、府试、院试,难不成今年都不能参与科举了?”
这是学子们最为关心的事情。
解试三年一次,没有变化。
但他们都没参与过县试,按照规定没有资格参与科举。
若是如此,原本今年准备下场的,都得等明年县试,又得耽误三年。
三年又三年,有几个三年能够这样消耗。
“我们也想问!”
“听说科举的试题也会改,是否有此事?”
“是啊,此前从未听过六场考试,便是想要改科举,为何不提早说明?”
“朝三而暮四,晨露夕霜,瞬息百变。”有直性子的学子,直接用庄子的典故冷嘲热讽。
朝三暮四地戏弄猴子,朝令夕改的朝廷作风。
有人的话则委婉些:“‘慎尔出话,敬尔威仪’,县令岂能不明白?”
说话谨慎,举止威严,人们才会敬畏。
但若是官府自己都做不到,又如何让别人信服呢。
虽委婉,但话也不好听。
学子们骂人虽文雅,但扎心也是真的。
县令读过书,自然能体会学子们的心情。
他心里也在骂,不知汴京城的那群高官在发什么疯,科举这种大事都能说改就改。
汴京城的高官斗的你死我活,最后各自有了好去处,唯独苦了他们这些芝麻大点的官。
骂归骂,面上还是那副饶有耐心的样子。
县令惊讶道:“诸位郎君怎会这样问?”
他道:“如今已七月,自是无法再举行县试。愿意参加今年解试的,仍旧是按照旧的科举办法,八月前往秀州城。”
“至于多出来的三场考试,宝嘉五年才会正式开始,无需担心误了今年的科举。”
这和学子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面面相觑。
有人动作敏捷,直接从人群里穿过,揭下了张贴的告示,举在身前,让县令能够看清楚:“大人,这上面可是写的宝嘉四年县试。”
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么不顾一切,冒着得罪县令大人的风险都要讨个说法呢。
哦吼。
有趣。
沈南珏眨着眼睛看。
书哥儿皱着眉头,还在认真思考为什么会不一样。
至于普通百姓,就更不懂了。
依他们看,县令说的话肯定是真的。
若是说谎,耽误了科举,城里的上百名读书人都能把他撕了。
但这么多学子,不可能都不认识字。
告示上写的又是另一回事。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觉得稀奇。
看到告示,县令的脸上是很明显的惊讶。
他认真看了看,随后拱手道歉:“诸位郎君,实在抱歉。前两日收到京城的消息,本官担心误了科举,便让县内的文吏尽快写了告示,早日张贴在县衙外,好让大家知晓。”
“谁知,或许是文吏太过着急,误将宝嘉五年写作了宝嘉四年,才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说完,县令又拱手作揖:“本官代文吏与诸位郎君道歉。”
大起大落,学子们的脑子都是乱乱的。如今县令又亲自道歉,他们心里的怒气已消了大半。
站在最前面的学子连忙扶了扶县令:“大人言重了。
“误会解除了便好”,县令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诸位均为大周朝之栋梁,如今科举已近,早做准备。若是有其他的疑问,也可再来寻本官。”
不影响今年的解试,学子们最担忧的事已经被解决了。再加上县令的态度很好,便无人再闹,各自散开。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巧娘笑着问两个孩子:“热闹可看够了?”
“嗯嗯!”沈南珏道。
李书也腼腆的笑了笑。
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学子们,他也挺好奇。对方和县令说话的时候,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好在误会一场,不会误了今年的科举。
巧娘一只手牵起一人:“那我们回去了。”
“走!”
沈南珏自然答应。
路上,她的心里仍旧在琢磨这件事。
刚才那一遭,应当不是误会。
而是县令故意的。
若是通知学子们往后要增加三场考试,他们自然是不愿意的。但若是先说今年就要参加,甚至要放弃解试的时候,这件事就变得更为紧迫。
如此,县令稍作安抚,学子们便能接受增加考试的事。
沈南珏摇摇头。
小小的一个县令,心里都这么多计谋。
果然能通过科举、坐在官位上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巧娘看不出问题,她感慨道:“我没记住哪些考试,你们可都记住了?今日出来看看,也算是长些见识。”
书哥儿努力回忆道:“县试、府试……”
就记住两个。
沈南珏把余下的四场考试说了。
书哥儿眼神里都有些崇拜:“没错,就是这些。珏哥儿,你好厉害!”
沈南珏谦虚地笑笑:“我站的比较靠前,所以记得更牢。”
巧娘摸摸自己娃娃的脑袋。
她能看出来,珏哥儿格外聪慧。
但越是如此,她的心情也就更加复杂。
如今对方渐渐懂事,也有了性别观念,平时都喜欢和其他哥儿一块玩。
要不要告诉对方女扮男装的事。
又该怎么说。
珏哥儿能听懂吗?
又会怎么想自己。
巧娘的心乱乱的。
还没想好。
沈记汤饼铺那边又有事了。
巧娘原本自己出来买菜,结果迎面撞上了张氏。
她不能当看不见,主动开口道:“娘?”
张氏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道:“我还想着去书坊找你呢,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出来买些芹菜和菠薐菜,回去烙个菜饼,天热两个孩子吃的都比平时少”,她道:“娘是有什么事吗?”
张氏道:“芸娘有喜了。”
“什么时候的事?”巧娘倒没料到是这件事,前两年老三家里不着急,去年吃饭的时候,张氏隐晦地提了两句。
没想到今年就有了。
“刚满三个月,现在才好往外说”,张氏道:“郎中诊过脉,没什么问题。”
前三个月脉象不稳,郎中还容易误诊。若是四处声张,容易闹出笑话。所以便有了习俗,三个月前得瞒着,稳了再和亲戚说。她继续道:“芸娘是头胎,天天在汤饼铺里干活,我担心累着,反倒伤了身体。我想着如今珏哥儿也大了,你能腾出空来汤饼铺里帮忙。”
巧娘微愣。
原是为了这件事。
芸娘有了身孕,灶房夏天热冬天冷,还得天天端些汤汤水水的,肯定不合适。但是少了芸娘,汤饼铺的人手压力便骤然增大。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张氏找过来。
见人不说话,张氏以为她不愿意,道:“工钱还是按照往常的给,定比其他铺子给的多。”
汤饼铺可以托牙人重新找人,但对方是否勤快干净,能不能把汤饼的方子瞒住,都说不准。
肯定更倾向于自家人。
“娘,我回去问问瑜姐儿和珏哥儿”,巧娘道:“若是能行,我就回去帮帮忙。若是他们离不开,我也帮忙留意着合适的人。”
张氏应了声好,临走的时候又道:“实在不行,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住也好,反正房间和物件都在,在家里吃饭多好。”
巧娘哎了一声。
心里却是根本没想过这件事。
沈记汤饼铺前院和后院,比其他的人家都要大很多。
还赁给了一户人家。
但沈家的人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