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瑾知道她在捋思路,也不多说,只道:“比单纯收榷场商人的钱赚的更多。”
沈南珏点头:“他们要货,商人们提前准备好,不会带到榷场,所以无论是数量,还是价格,都没有问题。榷场内老老实实做生意,户部的账本也不会有问题。”
改革商税后,真正受影响的是边关走私。
过税与住税少了,准备的货物数量不变,赚的钱更多。所以哪怕商人们要将最好的一批货留出来,也趋之若鹜,抢着给吕然等人送。
谢之瑾:“我们要怎么做?”
沈南珏抿了抿唇,思考各种可能性:“不能轻举妄动。”
雄州门口的守卫、榷场里的官牙人、知州、四大榷场的通判、河北东路的转运使、安抚使……
这些人全都参与其中,不可能不知情。
自己贸然行动,很容易孤立无援。
谢之瑾:“往汴京送信,让他们派人过来?”
沈南珏:“一旦有人过来,他们肯定会销毁证据。”
虽是古代,皇帝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某个人的生死。但大理寺判案,也是讲究证据的。没证据的话,很难让天下人信服。
“人证有,许华他们就是。”谢之瑾道:“只剩物证。”
想了想,他问道:“是账本?”
沈南珏笑着道:“聪明。”
和对方聊天,很省力气。
不用多余解释,就能找到关键点。
谢之瑾:“账本的话,应该在吕然的书房或者某个地方,不然我去偷出来。”
沈南珏摇头:“太危险了。”
这种东西,对方肯定会好好的守着。哪怕吕然放在枕头下面,天天睡觉前摸上一摸,都不让人意外。
她道:“我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谢之瑾:“好,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和我说。”
沈南珏看向他:“别偷偷去。”
谢之瑾:“我又不傻。”
沈南珏玩笑道:“哦,今天知道了。”
谢之瑾:“……”
搞清楚榷场背后的事情,他们晚上也不轻易出门了,担心打草惊蛇。
沈南珏每日照常往军营里走。
见到施元回,她试探着道:“你最近去过榷场吗?”
“没有,怎么了?”施元回问:“榷场出事了?”
辽国处在北方,有一大片的地方都没办法耕种,极为依赖榷场的粮食。哪怕找事,平时都会特意避开榷场,担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沈南珏:“你不知道?”
施元回更迷茫了:“知道什么?”
沈南珏没回答,指了不远处正在走着的驴车:“施大人觉得,那辆车上装的是什么?”
施元回看过去。
车轮陷进了半指长的深度,装的货物是有重量的,笃定道:“粟米。”
他最喜欢看到这种车。
意味着朝堂又送过来粮草了。
沈南珏:“要是车轮完全没有陷进去呢。”
施元回:“茶。”
沈南珏:“要是比这个深度浅一半呢?”
这个问题,施元回思考了会儿,随后道:“书或者其他的杂物。”
沈南珏:“要是我说,有人在北边偷偷卖书呢。”
施元回:“怎么可能,榷场不是就在眼前……”
话没说完,他反应过来:“哪个北边?”
沈南珏指向官牙人曾去过的地方,视线却一直停在施元回的身上,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疑惑,惊讶。
随后而来的是愤怒。
施元回:“卖给谁?”
“施大人心里应该有数吧。”沈南珏笑着道:“雄州有一个小的印刷坊,不缺书籍。兜里有银子,就能买到自己想要的书,无论是四书五经还是话本读物,真正缺书的地方是……”
施元回接话:“辽国。”
辽国从前是游牧民族,国号确立后,仿照大周的制度进行管理,也依照科举选官。但是书籍没大周的多,许多都要从榷场买。
大周对辽国亦有防备,除去最为基础的四书五经,其他书籍严禁外流,给多少银子都不换。
施元回眼里、嘴里都是怒火:“他们竟然和辽国做生意!他们难道不知道,辽国得了这些东西,会反过来用书上的招数来对付我们吗?”
沈南珏:“他们更喜欢钱。”
官牙人卖货与分钱的动作极为熟练,这门生意,定然已经做了许多年。一年二十四万两,五年就是上百万两。
也怪不得,二皇子也会掺和进来。
打点下人,笼络官员,暗中打探消息,为亲戚朋友铺路……样样都是费银子的。
施元回:“他们是谁?”
手里已经将刀拎起来了,仿佛得知名字后,就要把对方抓到军营里斩首示众。
“冷静些,”沈南珏道:“除了你我,应该都参与了。”
施元回:“那要怎么办?”
沈南珏此番前来的目的达到,也不再绕弯子:“接下来,每件事都要听我的。”
施元回知道自己是个死脑筋,心眼玩不过这群文官,也不逞强,干脆地应下来:“行,你说。”
……
找到帮手。
胜算便大了几分。
沈南珏写好信,说明情况,特地交代禁军:“这封信,必须亲自送到汴京,不能假手。除了你,接下来谁都不能碰到,明白了吗?”
“明白,”禁军听的是宝嘉帝的命令,能够信任:“沈大人放心。”
沈南珏顿了顿,将信塞到人的怀里。
随后又小声交代了一句。
禁军面露惊讶。
沈南珏笑着道:“照做,不用多问。”
禁军点头,随后出了雄州的城门。
官牙人与辽国交易的时间很稳定,每十五天一次,都在夜里进行。
禁军送走信的第七天夜里,沈南珏提前到了交易的地点。
然而到了子时,对方却一直没出现。
安静。
耳边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不对劲。
直觉提醒她有危险。
沈南珏想换个位置。
然而脚步刚动,四五十个人瞬间涌出来,将她层层围住。
吕然走出来,笑着道:“沈大人也有半夜出来赏月的雅兴?”
沈南珏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与错愕:“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大人让禁军送出那封信的时候,”吕然一幅胜者模样,看着她道:“只允许沈大人跟踪,难道不允许我们暗中截信了?”
沈南珏的视线扫过周围带刀的人:“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自然。”吕然道:“辽国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北边了,一千人,施元回顾不上这边的。”
“辽国的人?”沈南珏:“吕大人,你知道这是通敌叛国吗?”
吕然:“沈大人,我们不过是想赚些钱罢了。大周的铜板与矿石,我们自始至终都没卖过。反倒是沈大人,来雄州不过一年,就要把我们的路堵死,究竟是谁想咄咄逼人呢?”
沈南珏:“没出售铜板和矿石,也就是其他的东西都卖了?”
鱼皮、牛角可以做武器,小报可以了解大周的各种信息,《孙子兵法》能让对方知道行兵策略……
吕然没应:“沈大人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沈南珏往前走了一步。
身边的衙役立刻紧张起来,围的更近,生怕人逃脱。
沈南珏神色淡定:“话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吕大人准备将我怎么样?”
她猜测道:“杀了我?”
吕然没了平时笑呵呵的模样,神情严肃:“沈大人,你很年轻,但就是知道的秘密太多。将你放回去,那被杀的就是我们了。”
沈南珏点头,随后忽然问:“你敢杀我吗?”
她看着人。
月光洒落。
衬得她脸部的轮廓更加分明。
那张与官家极其相似的脸看着吕然,问他敢不敢杀掉自己。
吕然的心底,忽然就浮起几分害怕与恐惧。
第99章
吕然咽了咽口水:“有什么不敢的。”
对方孤身一人, 已经被层层围住。一个读了十几年书的人,难道还能从几十把刀下逃脱?
再者。
哪怕这张脸和官家相似,哪怕官家是对方的叔叔, 明面上, 也不过是一个通判,又不是真正在宗正寺记过的王公贵族。
吕然强装镇定:“辽兵夜里侵扰边关, 沈大人在榷场通宵看账本。为守边关, 不幸殒命,和本官又有什么关系呢。”
远在汴京的人, 又怎会知道真相呢。
闻言,沈南珏的眉微挑:“看来连我的死法都想好了。”
吕然道了句“确实”, 担心出现变故, 不再和人多说, 抬起手准备让旁边的衙役了结对方。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旁边的林子里忽然站起数百名弓箭手,每个人都持着弓箭, 对准正中间的衙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