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害自己。
沈南珏非常确定。
若是现在没看到,等到考院被锁,就会有人站出来举报自己私自挟带书页,为了毁掉证据,故意扔在陶瓦罐里。
到时候百口莫辩。
再也不能科举。
她脑袋转的快,当即朝拱手:“大人,还望查清事实,我怀疑有人想要科举舞弊。”
听到“舞弊”二字,巡检官也被吓到。
他顾不上其他,道:“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不许随便乱动!”
说完,就连忙跑去找领头的官了。
一层层往上传,郑翰和吴知府很快就知道此事。
当即就往号舍的位置走。
没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郑翰问道:“是谁最先发现纸页的?”
沈南珏站出来:“回大人,是我。”
郑翰和吴知府看过去。
见到这张脸,一时之间都失了言语。
这……
这也有些太像了吧。
都是见过官家的人,哪能忘记这张脸。
郑翰最先反应过来,还记着正事,捋了捋微白的胡子道:“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能有任何隐瞒。”
沈南珏应了是。
从自己到考院,再到发现纸页的过程都事无巨细的交代了。
这时候。
吴知府也终于反应过来。
他将自己的视线从沈南珏的脸上移开,让衙役将打扫考院的人和监门官一同过来。
打扫考院的人,只是将陶瓦罐里的东西倒掉。
自然不可能往里放东西,更没见过这张纸页。
监门官也连连认罪,说检查的时候并未发现沈南珏的身上有东西。
郑翰下令,这件事没处理完之前,让外面的考生暂停进来。
此时,有人道:“大人,是不是此人意图舞弊,进了考院后悔,故意将其扔到了瓦罐,好洗清自己?”
“倒是有这个可能啊。”
“只带了这一页吗?不然再搜一搜身,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的书页?”
沈南珏看过去。
陌生人,没有过交集,应当就是随便猜测。
然而距离对方不远的位置,站着张会同。
一瞬间,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陌生人可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挟带纸页,就为了污蔑自己。只有结过仇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
而她和张会同,恰恰有过恩怨。
沈南珏当即拱手道:“大人,我认为这个说法并没有道理。”
郑翰见多识广,在汴京城待了几十年。
这时候,他早已经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郑翰的眉微动:“为何?”
沈南珏:“若是想要科举舞弊,定然要带自己不熟悉、没把握的内容,方便到时候抄写。然而这张纸页的内容是《汉书》的第二十六篇传记,我早已经背熟,缘何要带这一页?”
“空口无凭”,判案需要证据,郑翰于是道:“可否从头开始背一背?”
也是给她一个机会,在众人面前洗清嫌疑。
沈南珏没有犹豫:“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
没一会儿,整篇文章都背完了。
在场的都是读书人,心里也很清楚,对方背的一字不差。
如此,刚才的猜测就不成立了。
沈南珏又继续道:“大人,若是进到考院再撕书页,想必也有其他人听到声音。只带这一张,又没有任何用处。我怀疑是有人带了纸页过来,想要行故意污蔑之事。”
说话不卑不亢。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能平心静气地分析。
哪怕除掉这张脸,也是个不错的孩子。
郑翰心里是欣赏的。
欣赏归欣赏,事情还要另论:“可有证据?”
隐在众人身后的张会同,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现在十分后悔。
为何撕的是《汉书》这一页,让人钻了空子。
张会同咽了咽口水。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握紧,目光紧紧地盯着中间。
自己做的隐蔽,没被其他人发现。
对方没有证据。
不会有事的。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脑袋里正混乱,沈南珏却突然看向他这边。
张会同的呼吸滞住。
就见人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随后道:“大人,我有证据。”
吴知府:“什么证据?”
哪怕内心已经倾向于沈南珏这边,他也没法断定此事是谁做的。
沈南珏道:“上一场考试的时候,我的墨水不小心打翻,溅到了陶瓦罐。陶瓦罐有水,始终是湿的,上面的墨迹也没干透,很容易沾到。”
她看向巡检官:“大人,您的手上是否有墨迹?”
巡检官低头看,指侧的位置确实有一小块黑。
应当是从里面拿纸页沾上的。
沈南珏:“所以谁的身上或手上沾了墨迹,想来就是那个怀挟污蔑的人。”
这话出来,众人纷纷低头。
抬手看自己的手和衣服。
郑翰和吴知府,立刻让衙役去检查每一个人。
很快,张会同就被带了出来。
衙役道:“大人,他衣摆下面,沾了墨迹。”
张会同此刻是真的慌了,开始胡言乱语:“大人,我没有污蔑沈南珏!我冤枉啊!”
郑翰转头问沈南珏:“你认识他?”
“在同一家书院读书”,沈南珏道:“之前有过些许冲突。”
这就又证实了张会同是故意的。
吴知府看着张会同道:“事情已经查明,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无端污蔑他人,怀挟文页进书院,你从今往后都不能参加科举了。”
听到这句话,张会同整个人都站不住。
他跪在地上,哭着道:“大人,我错了,我错了,我还要科举啊……”
郑翰挥挥手。
让衙役捂住嘴,将人拉了出去。怎么带进来的书页,结保人又是谁,科举结束之后,都需要仔细盘问。
他道:“外面的学子能进来了,检查的严一些。”
事情解决完。
郑翰又转过头,问道:“你的名字是沈南珏?”
前不久,他才和人聊过这个名字。
沈南珏:“是,大人。”
郑翰扫了眼人的脸,随后道:“运气倒是挺好,得亏有墨迹,不然有理说不清。别被这件事打扰,好好答题。”
沈南珏:“多谢大人。”
这件事出现,许多人也都长了心眼。
将号舍前后里外都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才敢坐下。
沈南珏将陶瓦罐拿回去,放到脚边。
不着痕迹地蹭了蹭上面的墨迹,蹭不下来。
并非运气好。
墨水不是她之前打翻的,是先前的考生留下的。
所谓的证据,也是她给张会同设的一个局。
她在解释原委的时候,将张会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见到对方衣衫底下的墨迹,就有了思绪。
至于巡检官手上的墨,则是因为拿了湿的书页沾上的。
稍微有点颜色,就能证实说过的话。
转运使和知府都是尊贵的人,怎么可能亲自摸有味道的陶瓦罐。
没人会怀疑。
沈南珏垂眸,将笔墨拿出来。
随后衣袖微掩,往陶瓦罐边滴了些墨。
如此一来,就没有任何疏漏了。
想污蔑自己。
也得能承担起后果。
回到主考的位置,吴知府犹豫开口:“大人,那个沈南珏……”
郑翰瞥了他一眼:“怎么?”
您这时候,怎么开始装傻了?
吴知府心里叫苦连天。
他只能将事情挑明:“大人,您觉不觉得,沈南珏和官家长得有些像?”
郑翰点头:“确实挺像的。”
他可是见过官家年轻时候的模样。
吴知府更慌了,连忙翻出了对方的家状。
秀州崇德县人。
三代也皆列的清清楚楚,和皇家没有任何关系。
但吴知府,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是巧合。
他觉得手上的纸都烫手:“大人,这……这该怎么办?”
郑翰显得轻松许多:“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吴知府:“不用和官家说一声吗?”
郑翰道:“沈南珏能不能考过解试进汴京城,都还不确定呢,何必着急?”
吴知府啊了一声。
藏不住声音里的疑惑。
这么大的事,竟然不用告诉官家?
如果考不进汴京城,就不管了?
郑翰看向他,眉微动:“吴大人,莫非你将沈南珏当成流落在外的皇子了?”
吴知府被吓得差点从椅子跌落下来。
他脑门上都冒出了汗:“下官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