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那样说话……”
“她一直那样说话。”
纪明月捧着林森脸,质问道:“你为什么替她说话?”
“我是在替你说话。”
“哪有?”
“因为在我眼里,她一直是那样,一成不变。但你却有千变万化,每个细节都是灵动又可爱的。”
纪明月抿了抿唇,“算你过关。”她侧过脸偷笑起来。
林森在她的婴儿肥上捏了捏,“你吃醋的样子好可爱,但下次我们还是不去了。”
“你说的,以后不要老是浮萍、浮萍的……”
“这不是担心你下楼被妈说嘛,你中午没吃饱,我们白天又没来得及去买菜,只能到——”
纪明月快速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林先生真好。”
·
又是一个极热的夏天,他们去了海边别墅过周末。
卧室里,纪明月靠在窗台边,手搭在钢琴盖上。
林森坐在琴凳上,头一抬,窗台上的明月和夜空中的明月交相辉映,犹如一幅宁静美好的画,他忍不住抬起修长的十指,弹了一曲《River Flows in You》。
温柔的琴声,伴随着海浪声,纪明月听得入迷了,眼睛也离不开林森的脸,清冷、迷人、温柔。
“如听仙乐耳暂明!”
“这句诗用得我……心花怒放。”
不出十分钟,纪明月呜咽起来,“我……怕掉下去。”
“我抱着你,不会的,乖。”
“可是、可是——”
林森睁开眼:“可是什么?”
“可是……我觉得羞耻。”
林森凝视着满脸潮红的纪明月,将她抱进了浴室。
一个小时后。
纪明月躺在床上,头发铺在半边枕头上,闭着眼睛,直到感觉到床陷进去,又弹起来,“林先生。”
“小月,还没睡?”
纪明月睁开眼:“今天的睡前读物呢?”
“不读了,你累了。”
“不嘛。”
“好好,读,我读给你听。”
林森捧着一本《人间喜剧》,翻到第三卷 ,继续往下读,还没读三分钟,纪明月脸就偏到了枕头上。
·
七月盛夏,梁岩和金玉举行了婚礼,婚礼盛大隆重,也浪漫非凡,但林森看起来总有一点心不在焉。
参加完晚宴,林森和纪明月回到了云河左岸,刚换完宴会服,林森就拉着纪明月,脸色凝重。
“小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纪明月转身,仰头望着他。
“龙哥没来参加婚礼,他——”
“我知道,他身体不舒服嘛。”
林森摇了摇头,双手搭在纪明月的肩膀上,似乎怕她会情绪不稳定,“不是,他昨天……走了。”
“什么?”纪明月眉毛鼻子霎时间变得通红,想拉开林森的手,去找手机:“怎么可能,他前几天还说要、要回来看我的。”
林森把她抱到沙发边,“小月,你冷静一点,先听我说完。”
纪明月抬起泪眼,倔强地望着林森。
“我们去加州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你记得大年初一那天下午,我们在露台的躺椅上晒太阳,你以为他——”
“我记得!”
“他说他睡着了,其实不是的,他是晕过去了。”
“为什么会晕过去?”
“间歇性地昏睡、昏迷,对他这个年纪来说,是正常的。”
“他这个年纪?”
“其实,龙哥的身体相当于120岁的老人了,各个器官的机能完全退化了。”
“120岁?”
“他是很痛苦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但他不想在我们面前离开,因为不想听到我们的哭声,尤其是你。小月,你别太伤心,让龙哥安心地去吧。”
纪明月摇着头,泪水飞到了林森的手臂上:“你怎么知道的?”
林森擦了擦她的脸,“就是那个下午,他把我叫到房间里说的,还让我保密,直到这样的时刻。”
他从书房里抽出一沓厚厚的信封,从里面抽出来一张信纸,“这是我们在加州时,他交给我的。”
展开一看,是谢苍龙的笔迹,笔锋坚硬,潇洒自如,完全不像是120岁老人的字:
明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龙哥已经离开了。
我这一生很漫长,1960年出生,到现在六二十年,前六十年漫长而痛苦,这两年短暂而快乐。
阳光下的日子很好,这半个月啊,尤其地好,好到我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了。
你们都不要为我哭泣和难过,我是带着你们的爱离开的,这是一种幸福,多少人正常人都不曾拥有的。
山上的这栋房子,龙哥单独送给你,是因为你和它一样,是山间的一轮明亮的月,你值得拥有它。
如果有时间,来这里玩玩,顺便看看我,那我便十分快乐了。
明月,你一生平安,我便九泉安息。你记住,你的哭声我听不到,但不代表我的灵魂感受不到。
别难过,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署名:龙哥
泪水滴在信封上,晕开了“明月”两个字,林森把信收了起来,又抽出一沓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幼稚的圆体签名说:
“这就是龙哥送给你的新年礼物,律师当着我的面,完成了你作为遗嘱受益人的身份确认。”
纪明月摇着头,除夕之夜,她在空白纸上签下名字,断然没有想到这是要继承遗产,那个时候龙哥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死亡吗?
林森翻到第一页,念道:
一、我名下所有财产,全部归纪明月女士所有。(清单见附表。)
二、注销龙的精神意识,把它埋在我身边。
简简单单的两条,却附着无数条财产清单,中国、美国、英国、瑞士,还有一些听也没听过的地方。
“还有,龙哥之前送给你的‘月亮之钻’,其实是正品。”
“月亮之钻?”纪明月下意识摸了摸颈间,只有一条林森送的项链。
林森从双层保险箱里拿出盒子,蓝钻散发出惊人的光芒,林森将它取出来,戴在纪明月的脖子上,“龙哥说,你才是它的主人。”
纪明月垂下头,摸着冰凉的蓝钻,热泪盈眶。
林森将财产清单递给她,她翻了翻,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她恍然地问:“龙也走了?”
林森拿起手机,从相册里点开一张照片,“龙被注销了意识,跟龙哥一起,埋在房子周围的墓地里。”
照片里,龙躺在一副狭窄的铁盒里,眼睛闭着,银色的身体冰冷得一副灵魂已死的躯壳。
“龙犯了什么错?”
“其实龙哥曾和我聊过这个话题,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机器人,它已经超越了龙哥赋予它意识之外的热情、挑剔、不甘,这很可怕。”
纪明月回忆上次去加州,很明显地感觉到龙有一些变化,跟她们很亲密的样子,像个活生生的人。
林森知道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么多惊人的消息,便拉着她走向露台。
露台闪着橘色的光,纪明月一步步走过去,一个粉色帐篷,上面挂满了小公仔和彩灯:“这是什么?”
“喜欢吗?”林森一步步靠近,他搂着纪明月的肩膀,指着天空:“今天,我就陪你在这里看星星,龙哥是其中一颗,所以,你别太难过,他都是看得到的。”
想出这个办法,实属无奈。
亲人离世,哭泣当然没问题,但龙哥说了,不要听到她的哭声,他也算是为了完成龙哥的心愿吧。
洗完澡,他们进了帐篷,底下的双层垫子软软的,他们趴着,撑着脸望向星空,“龙哥是哪一颗呢?”
纪明月鼓鼓的脸在彩灯下一明一暗,天真的表情让林森看了都觉得惊叹,她是真的相信龙哥就是满天繁星中的其中一颗。
他不禁羡慕起来,有童心的人,自然是幸福的。
第二天,所有亲朋好友都知道了谢苍龙过世的消息。
小柳安抚起了纪明月:“人有悲欢离合。我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的爸爸妈妈也在天上看着我。”
纪明月搂着小柳,“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又过了一个月,纪明月从哀痛中走了出来,但每天接到无数个电话,都在提醒她,她继承了龙哥哪里哪里的财产,到底怎么处置。
她又不懂这些东西,只能全部甩给律师。
纪明月晚上做梦都在喊“别找我,我不知道!”
林森很是心疼,给她提了一个建议:“不如成立一个苍龙基金会,把所有资产放进去,用来资助——”
纪明月仰头望向林森,林森是最懂她的,她根本不想拥有什么波士顿银行、瑞士银行、伦敦银行的存款,“资助什么呢?”
“这个你自己决定。”
“临终关怀可以吗?”纪明月眨了眨眼,她想龙哥临走前,是孤身一人的,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