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林家从来没有爱情。”◎
“小森, 我在林宅，有样东西，我想, 你需要亲自过来看看。”
林森正在林氏钢铁大楼清点公司物资, 他走到落地窗边，“大嫂，什么东西？”因为大家都很忙，老宅拆迁的事交给了郝碧云。
“你过来再说吧。”
“好。”林森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整。挂断电话后，他打给纪明月，“小月, 晚上你——”
“又要我自己吃饭！我不要！”
林森的脑子里自动弹出了一张鼓鼓的脸，眼里满是笑意：“乖，去妈那里吃，我忙完立刻回来陪你。”
哄了十来分钟，纪明月才答应, 还规定他八点前一定要来三楼接她，林森连忙答应，八点肯定没问题。
十二月寒冬，天黑得特别早, 五点半，天边就铺满灰蓝色的晚霞。
林森开车进了青岩老街, 不需要任何身份验证，因为这里的大门全拆了，大门口站满了围观的人, 却没有一个人敢走进去。
这么多年, 这里除了得到特许的工作人员, 几乎没有外人可以进去。他们已经习惯了不踏进一步。
拆迁工人正在拆第一座宅子——2号纪宅。
前半个月，秦道心和纪如秋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搬走了，拆迁当然不是白拆，这里是城区中心，寸土寸金，住户的补偿很丰厚，在云河左岸买两套大房子也有余。
林森一边往前开，一边望后视镜，产生了一种推土机都在颤抖的错觉。他经过的宅子都是空荡荡的，像一座座恐怖的鬼宅。
纪明月说得对，这里和几公里外的繁华世界是格格不入的。
到了街尾，林森把车停在了林宅外，穿过花园，走进主宅。
客厅开着大灯，有些乱，但已经没人清扫了，所有佣人、司机都遣散了。林森顿住脚步，在一块地毯上蹲下来，捡起一个满是灰尘的钻石袖扣，仔细看了一眼。
“你去看他了，他还好吗？”
半空中传来的声音把林森吓了一跳。他迅速站起身，把袖扣塞进外套口袋，望着楼梯上的女人，喊道：“大嫂。”
两秒后，他摇了摇头：“对不起，不应该再叫你大嫂了。”
郝碧云不在乎称呼，她还在等着林森的回答，但何需回答，坐牢怎么可能好，尤其是林湛这样的人。
林森走向她，“碧云姐，你说的是什么东西？”
“拆迁队过两天就来了，我今天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在妈的房间，发现了一样东西。”郝碧云往楼上走，拐弯走进卢蕙兰的房间。
林森跟着走了进去，之前清理遗物，这里面已经不剩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郝碧云走到红木床边，移开床头柜。
林森定睛一看，床的侧边有一条十分明显的缝隙。
不，是四条！
这应该是个抽屉。
“这是什么？”林森明知故问道。
郝碧云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儿童美工刀，她将刀片伸到最下面，往外轻轻一带，抽屉就被拉开了。
林森探了探头，抽屉不大，一个记事本就把它填满了，像是为这本笔记本量身打造的。
郝碧云指着它说，“妈特意在这里设置一个抽屉，可能是有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但现在她人都走了，我们也发现了，总不能直接丢掉，我觉得由你来打开最好了。”
说完，她就退到了一边。
林森木然地盯着本子发呆，记忆跳跃到二十多年前，他在书房找一本书，在一排书的后面，找到一本差不多样子的笔记本。
当时，卢蕙兰大发雷霆，狠狠刮了他一个耳光。小林森捂着脸，委屈地望着她，不明所以。
现在，答案仿佛就在眼前。
林森把本子取出来，封面掉的皮簌簌地往下落。他的手一抖，从笔记本的封面袋里掉出了一张照片。
林森捡起来一看，照片里是个小婴儿，看不出男女，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嘴巴红红的，一颗牙没有，却笑得很开心。
他想，这应该是大哥小时候。
林森将照片一翻，脑子轰然一炸，照片后写着一排清秀的字：出生于1986年6月。
这不是大哥！这个人才比自己大一岁。
他摔坐到满是灰尘的床上，又把照片翻过来，盯着它发呆。
郝碧云见他脸色不对，走上前问：“这是谁的照片？”
林森没回答。
郝碧云从他手心抽出照片，仔细看了看，“这个女孩——”
“女孩？”林森仰起头。
“对啊，这明显是个女娃。是你们家的孩子吗？没听说过还有女孩啊，1986年……”
1986年出生的人，他们身边就有一个。林森没做多想，快速翻开了本子。
“今天，我结婚了，嫁给了爱情……”
整整一页，说的都是新婚当天发生的事情，字里行间里透着幸福和甜蜜。
林森从来不知道当年的卢蕙兰，会有这么多可爱的想法。
翻到第二页，时间已经跨越了大半年，说的是夫妻吵架，但她没有心灰意冷，依然向往婚后的生活。
第三页：“我怀孕了，民国却总是不在家。”
第四页是一张时间表，字迹潦草：
1982年11月，林湛出生。
1984年5月，因为和婆婆吵架，气得流产了，男女未知。
1986年7月，林钰出生。
“林钰？林钰是谁？”
林森又抓起刚刚那张照片，这就是林钰？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他就这样一直盯着照片发呆。
“小森。”郝碧云摇了摇他。
林森惊醒了，又继续往下看。
1987年7月，林森出生。
第五页空白，第六页也空白，往后翻了很多页，才出现了一篇长达六页的日记，让林森窥探到了卢蕙兰过往痛苦的婚姻生活。
曾经风流潇洒的林民国和卢蕙兰结婚，传为佳话，但林民国风流惯了，给卢蕙兰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林民国的母亲对卢蕙兰很差，尽管结婚第一年，卢蕙兰就为林家生下了一个男孩——林湛。林民国对母子俩不管不问，还频繁出轨。
不仅如此，卢蕙兰还每天都要受到婆婆的羞辱：“男人不都是这样吗？谁不是三妻四妾的，你以为你嫁过来做什么的？”
卢蕙兰年轻气盛，瞪着婆婆反抗道：“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爱他。是因为爱情！”
“爱情？”婆婆冷笑道：“我告诉你！青岩老街的林家从来没有爱情。你安生一点，先多给林家生几个儿子，我不会亏待你的！”
卢蕙兰心如死灰，一边是夜不归宿的丈夫，一边是冷嘲热讽的婆婆。第二胎因为伤心过度流产了。
第三胎生了一个女儿，把婆婆气得火冒三丈，偷偷地把女儿送走了，也就是林钰。
卢蕙兰气得想自杀，她求婆婆将女儿还给她，却被婆婆关了起来，她求助于丈夫，却反过来被他劝：
“你想开一点嘛，等你再生个儿子，达成林家组训里的任务，我就去把小钰接回来。”
对林家而言，卢蕙兰像一个播种机器，她不敢离婚。那个年代，离婚相当于自毁名声，还害了父母。
为了不知道被送到哪的小钰，卢蕙兰拖着病体继续生孩子，终于在1987年，生下了第四个孩子林森。
生完孩子后，卢蕙兰立刻追问小钰的下落，但婆婆居然来了句，“想要女儿是吧，继续生吧。”
这天以后，卢蕙兰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月子期间动不动发火，婆婆除了每天看几眼孙子，根本不关心她，还不时地讽刺：
“嫁入豪门，要学会自己生存。没人可怜你，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你这么特殊，这么娇弱？”
此时的卢蕙兰心理已经有了严重的创伤，每次一看到林湛的出现，她就没有好脸色，要么冷漠相对，要么就丢东西叫他滚。
林森一岁时断了母乳，卢蕙兰便再也没抱过他，而随着年龄增长，他竟然长得越来越像林民国，卢蕙兰越来越讨厌林森了！
千禧年那年，婆婆去世了，四十多岁的卢蕙兰终于鼓起勇气去看了医生，被诊断为严重的产后抑郁症和更年期综合症。
医生给她开了一大堆药，越吃脾气越坏，越容易癫狂，也是这些药物，使得卢蕙兰得了慢性肝炎，最后发展成为肝癌。
这篇日记最后贴着一张纸，是医生的诊断书：严重的产后抑郁症以及内分泌失调。往后一页还有一张——肝癌晚期的诊断书。
林森泪眼朦胧，他终于知道母亲经历过这么多痛苦，也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讨厌自己了，原因竟然是自己长得像父亲。
腐朽的林家旧制，撕裂了一代又一代的儿媳妇，这到底是什么歪门邪道的可怖之人定下的？
郝碧云将手搭在林森的肩膀上，她不知道本子里的内容，但也知道里面一定充斥着不堪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