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唯一有价值的,是纪明月中毒时抽出的血浆。
林森寸步不离地照顾纪明月,瘦了一大圈,秦道心看在眼里,但要他为打人道歉,他又说不出口。
当天,林湛过来看纪明月,又拉着林森走出病房,嗫嚅半天说出一句,“算了,等明月醒了再说。”
林森因为纪明月的好消息,整个人松懈了一大半,完全没察觉到林湛的异常,晚上还去看了林老太。
脸色还不如进院那一天。
“妈,你感觉怎么样?”
林老太不答反问:“救明月的人还关在警局?”
林森不知道她为什么关心这个,“嗯”了一声,林老太也没再说话,垂着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您不舒服是吗?我去叫医——”
“小森。”
林老太喊住了林森,林森回过身,“唔?”
“明月会没事的,放心吧。”
林森眼眶一红,拍了拍林老太的手,“那你也要没事。”
林老太咧着嘴,敷衍地笑了一下。
谢苍龙这几天,大半时间都待在医院里,听到毒素消失,他终于好过了一些,但手机里刚收到的一份调查报告,却让他怒发冲冠。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跨过一个花篮,花篮边上挂着一张半米长的彩条,稚嫩的笔迹写着“明月姐姐,祝你早日康复!”
他先走到病床前,看了一眼纪明月,她就跟睡着了一样,呼吸平稳,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林森看他脸色不好,轻声说:“龙哥,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有什么消息我通知你。”
谢苍龙点了点头,走出病房,但他没有跟着保镖上车,而是穿过花园,来到了住院部一栋。
“谢主席,您怎么来了?”
郝碧云听到敲门声,将手里的碗和勺子放下,站起身迎了过去。
林老太目光闪烁,挥了挥手,“碧云,你先出去吧。”
郝碧云虽然疑惑,但还是出去了,两个守在门口的保镖对郝碧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她离开,郝碧云狐疑地去了洗手间。
“你还敢主动找我?”七个字,一个比一个字凶狠。
谢苍龙裹着暗黑的气息,一步步靠近病床,一只大手直接伸向了林老太的脖子,五根如铁丝一般的手指紧紧裹住了林老太瘦弱的喉咙,她的眼球都快被这力道挤出眼眶。
“哈——”
林老太无力地拍打着谢苍龙的手,但谢苍龙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嘴边挂着一抹邪恶的微笑,像是对一个将死之人的嘲笑。
林老太的脸逐渐从红色转成了青色,嗓子眼硬生生挤出两个字:“女……儿……”
谢苍龙倏地松开了手,疑惑地望着她。
林老太痛苦地翻了个白眼,几秒种后,又剧烈咳嗽起来,喉咙像是被灼烧一般,意识都模糊了。
谢苍龙走到洗手间,仔仔细细洗了个手,又回到林老太身边,往椅子上一坐,“说吧,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后,谢苍龙走出病房,脸色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两个小时后,金玉出现在住院部二栋的天台上,她冲着身边的人笑了笑,“谢主席,谢谢你相信我。”
“你只要是清白的,就没人动得了你。”
说完这句话,谢苍龙再也没开声。金玉和他肩并肩站着,望着远处,住院部共有六栋一模一样的楼。
他们对面是住院部一栋的天台,金玉望见围栏边有个人影,分不清男女,正举着望远镜看着什么。
林老太费力地把眼睛贴近望远镜,表情极其怪异。
望了整整十分钟,她窸窸窣窣地拿起旁边的一张木椅,咯吱、咯吱地踩了上去,她将身上的围巾围住自己的口鼻,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好香啊!
谢苍龙拉着金玉往楼梯间走,“走吧,去看明月。”
“——嘭!”楼栋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坠落声。
金玉浑身一震,心里像是被刀剜去了一块肉那么疼。谢苍龙走在前面,吐出两个字:“活该!”
回到病房的时候,林森正在接电话,一脸大惊失色。金玉和他对视了一眼,从他眼里看到了新的噩耗。
“我马上过来。”林森走到纪如秋身边,结巴地说:“妈,你照顾小月,我、我妈……”
“怎么了?”纪如秋见到林森这么慌张的模样,就知道又出大事了!
“我妈从楼上……掉下来了。”林森声音发颤,有些六神无主。
金玉脸色一变,呢喃道:“怎么会这样?”原来刚刚那一声,居然是林森妈妈堕楼的声音,她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谢苍龙的脸上没有任何起伏,挥了挥手,“去吧,我在这里。”
血肉模糊的林老太当场被宣布死亡,拉去了太平间。
林湛、郝碧云和林森跪在白布遮盖的尸体边,痛哭起来,林森望着白布下露出来的一块满是血的围巾,“大嫂,为什么会这样?”
“她把我支开,让我去买香蕉,没想到竟然会——”
林湛双手撑在地板上,痛苦地嚎了两声:“妈得了肝癌晚期,医生说,顶多还有一个月时间。”
林森和郝碧云同时望向他,林森瞪着眼:“什么?!她每三个月都查一次血,怎么这么突然?”
“那是她骗我们的,所有验血报告全是伪造的!她根本不想我们知道她得病了,如果不是这次晕倒,医院给她做身体检查,我们大概等她死了才会知道!”
林森难以置信,红着眼眶责问林湛:“那你不告诉我?”
“你这边明月都没好,我告诉你做什么!你有多少时间照顾妈?!”
郝碧云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说:“够了,你们要吵架出去吵!”
林森跌坐在地上,难以接受这个真相,父亲刚离世不到半年,母亲也走了,这要他怎么面对?
回到病房的时候,林森失魂落魄地握着纪明月的手,“小月,我妈走了,听说肝癌很痛很痛,她大概是痛得受不了了,才会——”
金玉和纪如秋同时拍着他的肩膀,“节哀顺变。”
林老太因为是自杀,丧事就简简单单地操办了。
一搞完丧事,林森就把纪明月接回了家里。
虽然还是昏迷,但回到云河左岸,她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恢复了一点粉嫩,林森特意在家里装了一整套呼吸机和心电监护仪。
谢苍龙回到谢宅,陷入了昏睡。
金玉是他救出来的,没错。
林老太也是他逼走的,把纪明月中毒的消息摆上网的是林老太,毒害纪明月的也是林老太,自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一切都会被尘封在警局“畏罪自杀”的档案里。
这是他承诺林老太的。
谢苍龙顿悟了一件事,他为了青岩老街的名声,曾经包庇过好几个犯罪的人,这一次他作为受害者家属,终于体会到了这种心情。
如今,青岩老街已经彻底放开了,警察该调查的案件,会继续调查。
·
云河左岸,灯火辉煌,一间只有落地灯的客厅,传来优美的钢琴声。
这是一首肖邦的《幻想即兴曲》,优雅的十指像是精灵一般在钢琴上跳跃,他多么想像一年多以前的某个清晨一样,用一首《我愿意》吵醒正在睡觉的纪明月。
这段时间,趁着纪如秋和秦道心不在,林森会把所有门窗都关上,然后弹琴,有的时候琴声会从门缝和窗缝里溜出去被邻居听到。
他弹完肖邦,弹贝多芬,把他的想念注入琴声里,也像是对父亲和母亲的哀思,听得邻居都想哭了。
小柳只要一放学,就到楼上来,趴在餐桌上写作业,陪着纪如秋一起照顾纪明月,时不时凑到床边跟纪明月说女孩子的悄悄话。
一到睡觉时间,她乖乖地自己下楼睡,完全不让睡在这里的纪如秋和秦道心操心她,尤其是纪如秋,每天要帮纪明月翻身和擦洗、按摩身体,已经够累了。
某一天,小柳听到林森弹肖邦的《离别练习曲》,善意地提醒道,“二哥,不能弹太忧伤的,要弹嫂子喜欢的欢乐的曲子。”
林森悟了,曲调逐渐欢快,弹她喜欢的莫扎特,《F大调钢琴协奏曲》、《小星星变奏曲》。
纪明月弹过的曲子,他也全都弹了一遍,《绿袖子》、《花之舞》,一遍没吵醒她,就两遍、三遍、无数遍……
林森每天还要去健身房锻炼一个小时,游泳一个小时,只有这样,他才有更多精力去照顾她,陪她打这场持久战,他也一直没回公司,有事情都是段曙天到家里来。
事实上,也没多少东西需要他处理了,他长时间不回公司,权力完全被架空,业务部门被另一个董事兼管,段曙天过来也就是坐坐,发发牢骚,还总是说,他想离职了。
林森交代他,再等等。
日子恍恍惚惚地过着,十二楼的黄医生每天早晚两次,会上来检查身体和打营养针。虽然有营养针,但纪明月还是瘦了一大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