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领导人围在一起开会,讨论国家紧急政策。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默默走进去,悄无声息地将装着一束仙女花的花瓶立在了生物安全柜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避难所变成了地狱,一个个曾凌驾于他之上的领导人,倒地、痉挛、化身魔鬼扮相。
他害怕极了,在寒夜里拔腿狂奔。
“为什么要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你是昇国人,不是吗?”方居安情绪逐渐激动起来,不停地摇晃着手术床的栏杆,数十根透明管子如同发生地震般震动。
“别告诉我,这和你在西北省当逃兵有关?”
武乾坤抬起眼,颇感意外。
他委屈地撇了撇嘴,嘴里发出了咯咯咯的痛苦笑声,“你猜对了。救下我的是夏夕一家人,夏夕的父母禽兽不如。我恨不得死在荒漠里,也好过被他们救下……”
“那个疯女人死了?”
他还在关心这件事,这令方居安感到不解,“你既然和夏夕是一伙的,为什么还那样对她?”
“她很脏。”
武乾坤眼里闪过明显的不屑,记忆再次堕入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在荒漠被困的那一天。
是夏夕先发现了他,那时夏夕还不到十岁,一张天真烂漫的娃娃脸,武乾坤现在仍记忆犹新。
“大哥哥,你迷路了吗?”
武乾坤脱水严重,不停地喃喃“水、水……”
小夏夕立刻从包里取出一个卡通的粉色保温壶递给他,他几乎是抢过来,一口气喝光。
很快,夏夕的爸爸妈妈寻来,还有一个大六岁的哥哥,一家四口操着一口地道的北方腔,说他们是来西北省自驾游。
他们开着越野车载了武乾坤一程,因为到了夜晚,行车不便,他们便停下来露营。
也是这一晚,彻底改变了武乾坤的一生。
夏夕和妈妈一个帐篷,夏夕哥哥和爸爸一个帐篷。
武乾坤躺在不远处的军用睡袋里,因为很冷,睡得迷迷糊糊,总感觉耳边有小孩的哭声,他强迫自己醒来,却见到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肮脏画面。
夏夕爸爸和哥哥钻进了夏夕的帐篷里,猥亵了夏夕,还发出禽兽一般的兴奋喘息,而夏夕的妈妈就在一旁悠闲地哼着歌。
当时的武乾坤年少轻狂,正义感爆棚,冲上去暴揍了两父子一顿,还说要马上报警,把他们抓起来。
“你是逃兵吧,不会被军法处置吗?”两父子先来硬的,又给软的,丢了一沓钱给他,要封他的口。
帐篷里的夏夕哭得厉害,亲眼看着武乾坤收下了这笔钱。不仅是夏夕的双眼,还有帐篷内的针孔摄像头,也记录下了这一幕。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从那一刻起,我便堕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方居安眼眶变得通红,说话声音也颤抖起来,“你们考虑过夏夕什么感受吗?”
“她还能什么感受?夏夕是可以被牺牲的,这是他爸爸亲口告诉我的,只要不死,随意对待。她从小被父亲和哥哥玷污,十岁被丢到了花漾村执行任务,他的哥哥独自在龙城逍遥快活。村子里,村长、镇长、大山……没有一个男人不对她做那种事。她很享受,不是吗?”武乾坤想起夏夕的欲望论,简直要吐了,不禁小声嘀咕,“她就是个荡/妇。”
方居安下巴抖得厉害,手指蜷曲着,扣着手掌心的肉。
“她一听到末日病毒就尖叫,是装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他想得到武乾坤的一句“肯定是装的啊。”
但武乾坤摇了摇头,这一刹那,方居安的心被撕裂了。
“不是装的,末日病毒出来,第一个做临床试验的就是她,她大概是世界上最害怕末日病毒的人。”
方居安一阵眩晕,夏夕表现出来的对末日病毒的恐惧根本不像是装出来,尤其是他们抓夏夕的那一天,夏夕疯狂抵触的样子。
“她为什么要杀我?”
武乾坤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他想不通,新世界一旦成立,夏夕会被释放,回到家乡过上更好的日子。
方居安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原因,而是觉得武乾坤没救了。
“你想一步步奴役、蚕食这个国家,经历了末日,我们的国民早已如惊弓之鸟,只需要你稍花力气,大家就听你的了。包括我,初到平安地时,以为你真的想好好重建这个伤痕累累的国家。可是——”
谁料已如强弩之末的武乾坤,明知气数已尽,仍在怀念权力:“居安,你不懂。虽然我只是个傀儡,不可能真正拥有真正的权力。但我还是想要搏一搏,掌握权力的滋味实在是太好了,一旦握在了手心,根本没办法放下了。除非……死。”
方居安受不了了,决定抛下最后一个炸弹,做最后那根摧毁武乾坤的稻草。
“如果我告诉你,‘不侵’和疫苗都是假的,你会怎么想?”
被切中要害的武乾坤瞳孔一震,恍然意识到,方居安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傻白甜”,手术室里霎时陷入了窒息的沉默。
方居安没什么想问的了,起身准备离开,刚一转身,就被后面的人扯住了手。
“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武乾坤疼得龇牙咧嘴。
方居安没有回头。
“如果我真的把你妻子的骨灰挖出来,你会怎么样?你会杀了我吗?”
方居安脸色一滞,半秒钟后,他幽幽地说:“这是两个问题。”
话音刚落,他大步跨出了手术室,小跑向主卧,和阿伟、行政署副署长等一行人交错而过。
昏迷的夏夕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枯枝一般瘦弱的手连着点滴管,头发乱糟糟的,浑身都是伤痕。
他走到床尾,见到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双脚,因为长期穿袜子,皮肤很白,恰是如此,那一颗颗火烫的疤痕才那么触目惊心。
因为脚板血管很多,虐凌这里会痛不欲生。
他忘记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方居安把被子搭在夏夕的脚上,泪水簌簌而落。
夏夕把每一个闯入生命的陌生男人都当做一根救命稻草,希望对方能拯救她暗淡的人生。武乾坤、村长、边瑞、大山,还有自己。
什么时候起,她决定抛开所有束缚,不再当工具人,逃离被男人主宰的世界,为自己活一次?
“——方先生,上楼开会吧,都在等您了。”
门口传来阿伟的声音,方居安揉了揉眼睛,回头看向阿伟,从他的眼里看出武乾坤的审问已经结束。
开会就在二楼的会议室,除了几位副署长,还有不少穿着军装的,曾跟着武乾坤的军人。
不待方居安开口,以行政署副署长为首的所有人,一致同意由方居安接替武乾坤主持大局,直到明年大会选出新的首脑。
方居安环视了一圈,所有人都是末日的幸存者,都怀抱着建设祖国的愿望,他心有戚戚,决定接过这根指挥棒。他在会上宣布新的国家政策,即刻启动医疗和教育,颁布改善民生的多项措施,同时针对本次间谍案调查做出了部署。
客厅里,掌声雷动,方居安十分清楚,是武乾坤给他塑造的完美的民族英雄形象,将他推上了宝座。
但自己并不适合从政,从来都不适合。
“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他大手一挥,在一块空牌匾上写下八个大字,挂在了会议室的中央。
·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冬天又来了,不过今年是个暖冬,全国人口普查的复查结果也出来了——
一亿八千万。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武乾坤被转移到了古城监狱,准备接受法律的审判,他多次要求见方居安,都被驳回了,并不是方居安多么恨他,而是他真的太忙了,忙到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西元3054年1月1日·16时
方居安刚部署完新一年国家战略,回到牡丹园,西装都没换,就提着一个大纸袋去了主卧。
房里窗帘拉着,点着灯。
“方先生,您回来了。”一位年轻护士刚给夏夕换完营养液。
方居安站在床尾,低声问:“唔。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
年轻护士收拾好床头,推着小推车出了房门。
听到门锁上的声音,方居安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拖了一张椅子坐到了床边。
夏夕的脸颊瘦得凹进去了,但头发和眉毛反而十分光亮,方居安笑了笑,“该给你把头发剪了,不然这营养都被头发偷了。”
他从纸袋里取出电脑大小的粉色纸盒,“给你带了个新年礼物,你不醒过来,我可要拿走了。”
他把礼盒拆开,里面是一条优雅的红色丝绒长裙,他摘掉名牌,把裙子挂在了床头的衣架上。
衣架边上有个酒柜,方居安特意放的,只要有闲余时间,他就会坐在夏夕床边喝点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