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绮垂着脑袋哽咽质问着,那一声声质问都太过悲切,说是质问,倒不如是哭诉。
静谧的房屋里,温绮的啜泣声格外清晰,说话的声线发着颤,一下又一下地砸入邝璟商内心,他眼眸微动,眼角泛了红。
温绮缓缓抬起头,眼含热泪,对上邝璟商的眼睛时,淡淡开口:“你到底......有没有为我想过?”
即便早已有了答案,可她还是想要亲口听他回答。
她哭红的双眼,像是无数的尖刀扎进邝璟商的心里,他垂下眸子,不忍再直视。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没底气”这件事。
对于温绮,他是愧疚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拉过温绮的手,塞到她手中,温柔擦拭掉她脸颊的泪水,低哑道:“拿着这笔钱,好好生活。”
“大家说得对,跟我这种人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温绮凝视着手里的支票,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要去哪里?”
他一把将温绮搂入怀中,紧紧抱入怀里,安静地享受着当下这份温暖。
他是高估自己了,真以为可以全身而退,给她好生活。
或许是他太贪婪了,老天总是逼着他做出那些他不想做的决定。
杀掉邝鸿是如此,杀掉黄龙福亦是。
他是个罪人,他不该拉温绮下水。
“就当做从来没认识过我,温绮。”
沙哑的声调带着苦涩,道出了最后的诀别。
邝璟商松开温绮,转身就要离开,见他要走,温绮下意识地拉住他,哽咽地喊出了他的名字,“邝璟商......”
这三个字夹杂了太多了,晦涩无奈,甚至是不甘。
这一刻,邝璟商真的恨死了邝鸿当年的做法了。
如果他没有被调换身份或许一切真的都会不一样.......
面对如此可怜的温绮,他薄唇微张,喉结微动,竟说不出其他狠话。
他眉间微拧,心间犹豫不止,不过安静片刻,他便出声问:“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关塘码头。”
“七点,天一亮,船会准时开。”
话语一出,邝璟商又后悔了,他怎么这么可么自私......
他抿了抿唇,缓了一会儿才沉沉道:“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过平静的生活,温绮。”
说完他便松开温绮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才走到门口,他便停住了脚步,不舍的情绪在心头翻涌,他大步朝温绮走去,待走到她面前,单手抚住温绮的脸,低头朝着温绮的唇吻了下去,缱绻的吻掺杂眼泪的咸涩,也带着告别的韵味。
等他彻底离开,周遭都陷入了寂静,直到屋外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温绮才意识到他已走远。
她目光落在手中的支票上,随后又看向阁楼温婉的房间,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还要带上另一个无辜的人,这样的抉择于温绮来说简直就是残忍。
*
开车的阿英对邝璟商认真道:“三哥,都安排好了。”
“这一去不知要多久,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新安帮的兄弟们都会等着你回来的。”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邝璟商听着阿英的话沉默不语,他侧过头,凝着阿英,“以后逢年过节,都要去祭拜下阿林。”
“多去探望下阿林他阿妈。”
在人深人静时提到“阿林”的名字,阿英不免犯怵,他无声咽了咽口水,轻笑附和:“三哥,你放心。”
“我会的。”
“你交代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好好做到的。”
邝璟商闭上眼,往椅背靠去,漫不经心地说:“阿英,你跟了我多久了?”
第74章 .我都没你狠
突然问出这个问题,阿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如实回答:“应该有六年了。”
“六年。”邝璟商勾唇轻笑,无奈叹息了声,“时间过得真快。”
“一眨眼都六年过去了。”
这话里有话的语气听得阿英心里莫名发虚,他攥紧方向盘,认真开车,赔笑似地说:“是......是啊,时间就是过得这么快。”
“黄龙福死了,我现在又要离开香港。”
“新安帮由谁话事,拼得就是谁够狠。”
邝璟商慢慢睁开眸子,偏过脸直直凝视着阿英,感受到旁边审视的视线,阿英额头浮现了一层薄薄的虚汗,他握紧方向盘的手因邝璟商这番话而发了颤,如坐针毡。
“阿林生前同我千交万代,说你为人不够成熟,凡事顾虑不周,要我多担待。”
“他还说无论出了什么事,都要留你一条命。”
“他说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为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声调淡淡地,像是在说一件十分不重要的事。
然而这些平静的话语却让阿英喉咙动了动,眼里莫名涌起了些许雾气,他抿了抿唇,没再做声。
见他不讲话,邝璟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闭着眼睛,任由阿英开车前往码头。
码头四周泛着淡淡的光,不算明亮,但足以让人看清路面。
周围船只不少,忽然一艘船停靠在岸边,见人邝璟商他们来了,船上的司机赶忙下船迎接。
男人叫阿忠,专门做些帮人偷渡的工作,他皮肤黢黑,体型壮阔,一副忠厚老实样。
看到他们二人出现,他走上前恭敬地开口:“三哥,英哥。”
听见他的打招呼,阿英只是轻点了点头,无声中朝他使了使眼色,阿忠却只站在原地,没任何动作。
阿英眉头紧蹙,不明他是什么意思,却也懒得深究。
手腕处系着的红绳已有些松懈,猝然掉落在甲板上,邝璟商俯身去将其捡了起来,等到站直身子那一刻,阿英已掏出手枪对准了自己。
他神色如常,面对阿英拿枪指着自己,他只嘲讽似地笑了笑,将那根红绳不紧不慢地系回手腕处,待系好以后,才对上阿英的目光。
邝璟商嘴角虽噙着笑,但那眼神太过凌厉,让拿枪的阿英已经控制不住发颤了起来。
原本右手举着枪,可颤得实在太厉害,他便抬起另一手握紧,双手举枪的动作仿若不想被邝璟商看出自己的懦弱一般。
“阿英,你开过枪吗?”
“连枪都拿不稳,还想杀我是吗?”
他说的话在寂静的码头里格外清晰,带有讽意的声音,让阿英激动大喊:“你别讲这些!”
“只要杀了你,拿你的尸体回去邀功,新安帮就真的由我话事了!”
邝璟商深吸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肩上的灰尘,眼底没有一点温度。
“看来你这个‘大佬’做得很失败,连杀我这件事都要你亲自上。”
“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杀我,偏偏选今日。”
“你都挺会选时间的。”
说到底不过是胆小怕事,听人教唆几句就以为自己可以称王,所以做了一桩桩蠢事。
“你想杀我,好简单。”他缓缓走到阿英面前,拽过他的手,逼迫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额头,一脸从容:“开枪。”
阿英很怕邝璟商,见过他太多手段,他对他是既抵触又嫉妒。
抵触他的心狠手辣,可又嫉妒的做事的游刃有余。
在他眼中,邝璟商就是个笑面虎,可以在你面前笑脸相迎,也可以在下一秒直接要了你的性命。
那种拿捏不住对方心理的状态,阿英着实畏惧。
“开枪啊!”邝璟商倏然变了脸色,愤怒吼了一声。
这声怒吼吓得阿英闭上双眼,全身发抖,下一瞬手枪就被邝璟商夺过,他扣动上膛,将枪口对准阿英。
“我给过你机会杀我了。”
“是你自己不珍惜。”
这突如其来的调换枪口,惊得阿英往后退了半步。
他眼眶噙满眼泪,事已至此,已不知该要说些什么好。
见阿英如此狼狈的模样,邝璟商心中闪过了阿林的影子,耳边回荡起阿林的嘱咐,他心竟软了半分,敛起杀心。
邝璟商徐徐放下手枪,见到他这个动作,阿英愣在了原地,呆滞地望着他垂下的手。
他薄唇颤抖,哽着嗓喊了声:“三哥.......”
邝璟商走上前,抬起手揩掉阿英脸上的泪水。
他跟在自己身边六年,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了,可他却选择反咬他一口。
一想到这里,邝璟商只露出了自嘲地笑。
他掌心扣住阿英的后颈,稍稍用力,阿英整个人便靠近了他。
邝璟商低下头,在他耳边哑声道:“阿英,我都狠不过你。”
话音刚落,阿英瞳仁发怔,来不及解释,邝璟商就将枪口对准他的腹部,连续开了好几枪。
子弹声划破静夜,连海里的鱼都被惊扰了,四处游窜。
阿英捂住伤口,踉跄退了半步,不可置信地望着邝璟商。
“如果今日我死了,我会下去找阿林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