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爽极了。
店内比外头光亮许多,与平常的药店无二致,只是七八平米大小的店面往里还设了一道门,悬挂着一道棕红色桃木葫芦门帘。
店内仅有一老人,黑色长布衣,头顶束发,背对着汤宁站着。
“道士。”汤宁心想。
汤宁走近几步,老道士仍无知觉。汤宁探头去看,老道士正专心地用砂纸打磨一个柚木方格抽屉的内面。
十几秒后,砂纸移开。
方格内侧赫然出现了浑黑的“情蛊”二字,如夏日灼热的烈焰般冲击着汤宁的眼球。
她仿佛石化了,一动不动。
脑海里却卷起了巨型风暴,逐渐将她的理智吞噬。
情蛊……
片刻,老道士满意地对着抽屉吹了一口气,木灰四散,随后他爬上一张半米高的小方凳,将抽屉推入了墙面右上角的空格内。
汤宁这才注意到对面墙上有数十格方形抽屉,抽屉外刻着生子丹、还魂丹、通气丹之类的丹药名,唯独右上角那款抽屉面上仅有手工雕花,遗世独立。
就在汤宁发愣时,老道士缓缓转身,开口道:“姑娘,有何贵干?”
声音厚如洪钟,仿能千里传音。
汤宁浑身一震,下意识喊出了这个与对方装束毫不相符的词。
“……老板。”
老道士走到柜台前,打量着汤宁。
不一会儿,那双炯炯有神的眼闪烁起来,说出来的话瞬间刺穿了汤宁的心:“姑娘,感情危机了吧?”
汤宁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你、你怎么知道?”
老道士垂下眸,拎起一块干布掸了掸柜面上的灰尘,沉吟片刻,才道:“你不属于这个地方。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汤宁被拉回了现实,心里升起一丝烦躁。
“找人。”
“你桃花入命,命中水桃花,感情丰富善变。若是感情遭遇变故,想破镜重圆,就别徒劳来这里找,你的桃花位不在这里。”
“桃花位?那是什么东西?”
“本月九紫星飞临的方位在西南方,而这是东北方,恰好相反。”老道士显然并不想解释太多,细长的手指往西南方指了一道,像是下了一道逐客令——
“快去寻罢。”
汤宁顺着老道士的手指望去,那儿既是初恋男友移居的方位,也是刚分手的未婚夫工作单位所在地。
想到这,汤宁更是心如刀割。
好马怎能吃回头草。
见汤宁不动,老道士往椅子上一坐,形体松沉:“姑娘,如果你要找的人在西南方,我愿意给你布一个桃花位追回他。可如果你非要在这里,我劝你——”
“你有什么办法?”汤宁眼珠一转,不自觉地抬起下巴,目光射向右上角神秘的雕花抽屉,“难道……是那个东西?”
老道士脸色一沉,宽大的袖子一甩,压低声音道:“姑娘,西南方的良人不必用这个东西,只需佩戴一串粉水晶,便能挽回。”
他似乎很固执,汤宁却也是个爱钻牛角的人,不死心道:“老板,你打开门做生意,别管什么方位。既然拿出来卖了,我就好奇吃了它的人会怎么样?”
见到对方如此急迫,老道士沉吟不语。
汤宁往前迈了一步,半弓着身:“怎么?这玩意儿陌生人吃了也会产生爱情?”
“蛊,你知道是什么吗?”老道士问。
汤宁耸了耸肩,有些不以为然:“听说过,但没见过。”
“蛊,淫溺惑乱之所生也。”老道士提手沉气,恢复成了寻常老板的口吻:“情蛊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汤宁浑身一激灵,五匹马都能分尸了,十匹马得成什么样了。
“那它到底是什么成分?”汤宁追问。
“此乃祖传独家秘方,不得透露半分。”老道士摆了摆手,目光里闪过一丝惋惜,“自然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尝到这味独家秘方。”
汤宁抱着胸,如被戏耍一般,怒意涌上了脸颊。
既然尝不到,那还开什么店呀。
不料下一秒,老道士话锋一转:“不过你是个有缘人,一进来就撞见了它。”
话音刚落,他如一股黑烟,咻地瞬间隐入桃木葫芦帘内,汤宁刚要跟上去,他已经闪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个手指粗细的小葫芦:“你若是要,我便给你一点。”
汤宁刚要去借,老道士将小葫芦提到了半空中,意味深长道:“我再次提醒,对你而言,不在西南方的都是烂桃花,可别用错了人,引火上身。”
汤宁噘着嘴,夺过了小葫芦。
桃花就是桃花,还分什么好烂吗?
男人倒是分好烂。
汤宁饶有兴致把玩着小葫芦,尔后拔开葫芦盖,凑近一闻。
无味。
老道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怎么吃?”汤宁问。
“倒是不容易入口,需要混入一升水速溶。”老道士此刻的脸色上了一层釉,严肃而凝重:“此乃危机时应急之物,可千万不能强来,万物讲究一个顺其自然。”
“……哈?一次性喝一升水?谁这么傻?”汤宁惊讶不已,她的关注点只在那前半句,后半句还没入脑,就从左耳朵出了。
“的确,谁这么傻。”老道士深深叹了口气,目光穿过店门望向了远方。
收下了这灵丹妙药,自然要支付酬劳。但老道士仿佛神仙济世,拯救世间苦于情爱的男男女女。
“待你尝到它的甜头后,再来找我罢。”
汤宁半信半疑地捧着“免费的午餐”出了门,停留了数秒,才往房屋署走去。
俨然不顾它的方位,刚好是在东北方。
……
卧室内,汤宁懊恼地翻了几个身,小葫芦跟着她从床的左边滚到了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这世上情蛊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但后悔药肯定是没有的。
这小葫芦落入手心的那一刻,她的脑海里闪过的竟然是那张向来平淡的脸。
她带着一股强烈的,甚至是恶作剧般的探索欲和好奇心,她真的想知道边牧这么情绪稳定的人,吃下这情蛊,会对自己展现出怎么样一种疯狂、热烈的爱呢?
吃火锅时,汤宁特意点了加辣汤底,随后趁着边牧去洗手间,悄悄将葫芦里的半透明粉末洒进了五青汁。汁液如无情的大海瞬间淹没并吞噬了粉末,交缠相融。
辣昏了头的边牧一杯接一杯,毫无防备地仰头喝了下去。
“情蛊”仿佛顺着喉咙,入了边牧的心。
·
边牧出差了两个星期,汤宁便打电话骚扰了他两个星期,也咒骂了秃头主任两个星期。
因为婚约解除,汤宁跟父母闹翻了,边牧又不在身边,焦虑、愁闷如堆叠的积木越堆越高,汤宁从没觉得两星期这么漫长。
“喂。汤宁。”
电话里的声音没有起伏,好似深夜敲键盘写小说的视死如归感。
汤宁气鼓鼓地不出声。
见汤宁没动静,边牧又喂了一声。
“我在。”两个听起来跟气球达到爆炸临界值的音节。
紧接着,一声轻笑传来,“我刚飞机落地,晚上出来吃个饭?”
汤宁眉毛一展,嘴上却不饶人:“不一定有时间,再说吧。”
电话对面如同被切断了信号,倏然沉默。
“……”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安静的听筒煎熬着汤宁。
她顾不上面子,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哎呀!成全你吧,在哪见。”
“刚刚信号不好。”
听筒传来边牧的回音,汤宁刚想说什么,就听对方继续说,“我过去找你吧,省得你跑来跑去。不过我要先回署里跟主任汇报下工作,然后再去接你。”
汤宁心里咒骂了秃头主任八百遍,才嘟囔出声,“好吧。鬼麻烦的。”
夜晚八点边牧才到汤宁楼下,汤宁跳上车,拍着身上的水渍,冻得直哆嗦。
“为什么搞到这么晚,我真的又饿又冷!”
气温十几度,还下着雨,而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汤宁穿着牛皮及膝裙和一字肩上衣,边牧连忙拧开车里的暖气,侧身去后排拿毯子。
“抱歉,我的错。”
狭窄的空间里,哗,毯子掀起一阵风,清香飞入汤宁鼻间,汤宁眼眶一酸,太阳穴不自觉紧了紧。
她转过脸去,注视着边牧。
边牧还穿着署里的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衬得他的脸庞更加瘦削了,眼睛不大却很有神,里头装着抱歉和心疼。汤宁忽然意识到,边牧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外,对自己最好的男人。
“秃头主任把你当什么了,出差这么久也不让你喘口气。”
边牧一顿,随后展开了笑颜:“其实他对我挺好的,还说我这次项目表现很好,准备升我。”
“真的?”汤宁也跟着笑了。
“骗人是小狗。”见到汤宁的笑容,边牧也开起了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