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马上吩咐身侧的丫鬟:“素琴,去跟方丈说一声,另开一间清静厢房,让林姑娘躺着歇片刻。”
又温声对林知桃道:“厢房隔得都不远,回廊尽头过了月亮门就是。躺着会比坐着熬着舒坦。”
林知桃想了想,这样也行。
长辈凑在一起核对婚俗聘礼,都是家事密话,她一个晚辈坐着本就尴尬,再加腿脚实在酸胀难熬,于是轻轻点头应下。
素琴上前一步,朝林知桃福了一福,道:“林姑娘随我来。”
这素琴看着比林知桃年长三四岁,面上带着客气的微笑。伸手扶她胳膊时力道也极有分寸,刚好能借力,又全无生硬架扶的别扭感。
出了茶室往西走,这半边回廊少了香客往来,四下非常安静。耳边只剩两人缓步的脚步声,还有拐杖时不时点石板的细响。
路上素琴主动开口道:“奴婢叫素琴,是夫人身边的一等女使。往后姑娘进了府,日常有什么差事、琐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都是聪明人,这话里的好意林知桃一听便知。是徐夫人授意,也是丫鬟主动示好结个情面。
她和气地回着:“姐姐,今日辛苦你跑这一趟。”
“姑娘哪里话,这是我分内的事。”素琴托着她的胳膊肘,“姑娘要是腿不舒服就靠着我走,不着急,慢慢来。”
## 第126章
没走出多远,才几十步的路,素琴就看出来林知桃走得吃力,步子挪得越来越慢。她也不催促,中途停下,体贴地让林知桃歇了两回。
厢房的院子比方才待客的茶室清净多了,三面青砖高墙围得严实,只留一边连着回廊,一道月亮门就彻底把寺里的人语声、香火喧闹全隔开了。
推门进去,靠墙摆着一张木榻,铺着素净的布褥,侧边一张矮木桌,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一对茶杯。后墙开了扇木窗,白纸糊的窗棂滤过日光,满屋子都是柔和的光亮。
“姑娘且躺着歇歇,这处院落少有人来,不会打扰到姑娘。”
“好的,多谢素琴姐姐。”
素琴把她安顿好,退出去的时候又顺手把门掩上,脚步声沿着回廊往远处去了。
林知桃把拐杖靠在榻边,脱鞋后慢慢躺下。坐着硬椅子熬了许久,这下躺着浑身都舒服多了。她找了软枕垫起左脚,闭眼静静休憩着。方才盘踞在脚踝的酸胀,缓和了不少。
足足躺了小半个时辰,身子轻快许多。她撑着褥面坐起身,穿好鞋子,在屋里试着走了两步。左脚落地踏实了,没有方才那么酸疼,就是走快了还有点不利索。
屋中久闭,略感有些闷窒。
想来这厢房平日里极少有人来开窗,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檀香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她走到后窗处,拔开窗栓,一把将木窗推了出去。
窗外竟又是一方玲珑小巧的后院。
比前院更为逼仄静谧,依旧是青砖围合、碎石铺地,墙角立着一口老旧石缸,缸沿爬满青润苔痕,里头蓄着半缸雨水,水面漂着两片竹叶。缸旁生一丛细竹,竿细叶柔,随风轻轻摇曳。
下一瞬,她视线一划,猝然望见了立在竹旁的宋山玉。
他立在竹丛边上,背着身望天,也不知站了多久。听见响动,才转头看过来。
林知桃的手还撑在窗棂上,二人目光撞在一处。
宋山玉立马走了近来,“方才撞见素琴,才晓得你在这边歇息,腿还难受吗?”
“已经好多了,就是今日走得多了些,躺了一会儿就没事了。”林知桃稍稍挪了下手,抬眼看他,“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吗?怎么不叫我?”
“你躺在屋内,我怎好叫你?”
“丢个石子什么的到窗户,我也能听见,这样你就不必在那儿等了许久。”林知桃道。
“无妨,我也没有等很久,最主要是你歇息舒服便好。”宋山玉柔声叮嘱道:“养骨最是磨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分寸。平日里不能久坐不动废了筋骨,也不能贪多走路累着伤处,你自己多掂量着来。”
“我知道的。”
两人隔着这扇木窗相对而立,窗台被长年摩挲,边角磨得光滑,高矮刚好能支住手肘。
“韩文招了吗?”
“算吧。”宋山玉眸光沉了几分,回道:“招了一些,认了监视你的罪名,其余都含糊带过,尽是些无关轻重的小事。他是钱穆在江南布下的外围人手,投附未久,算不上心腹。按本朝律法,新附从犯、罪情较轻,无重罪实据,最多只判数年牢城拘役,判不了重刑。”
林知桃也知他的难处,虽然心里同样着急,但也只能宽慰道:“你先前说的那些话,我回去仔细琢磨过。若是案情真那么容易能破,当年也不会牵连那么多无辜之人。如今只能慢慢捋清脉络,不过我信你,你总能查明白的。”
宋山玉听罢浅浅一笑,神情瞬间松弛下来。这连日里查案的焦灼疲惫,此时似乎被这份宽慰消解几分。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身体紧贴窗前。
院中风过,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将他身上的香气送进窗内。
嗅到气味,林知桃当即便问道:“你今日怎的换回松木香了?”
宋山玉错愕一息后,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再次往上扬:“昂——原来你这般留心我,连熏香的差别都能闻出来?”
“我又不是没有嗅觉。”林知桃偏过头去,带着少女软软的娇嗔,“兰草橘皮同松木,气味差得那么明显,怎么会闻不出来?”
宋山玉边笑边老老实实交底:“松木本就是我日常点的香。那兰草橘皮,是我特意改换的。先前进宫,偶然听见宫里嫔妃闲谈,都夸那香雅致好闻。我想着女孩子多半会偏爱这一类香气,但凡专程过来见你,我便提前换好。”
啊?
林知桃听得瞪大了眼睛。
原来那香,竟是单单为她准备的?!
“可若是意外相逢,就来不及更换,就像今日。再则是遇上你惹得我心中难过,我也就不愿再费心去换。”
惹他难过的时候?
林知桃心头一沉,垂落眼帘。手指不经意间蹭到窗沿翘起的木茬,忍不住一下一下抠着。
他说的那些时候大约就是她刻意疏离推拒之时和她发病逃离之时罢。
宋山玉见她闷头不说话又不停地抠木茬的模样,生怕她多想,连忙解释:“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怪我也是应当的。” 林知桃手指停住,又犹豫良久,复抬眼望向他,“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好,你说。”
“其实我……”林知桃刚说了三字,回廊那头传过来脚步声。
来的不止一人,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林知桃脸色一变,情急之下压低声音急催:“你快......”
话没说完,她自己也卡住了。
这小院空荡荡的,没有假山大叔,连个藏身的地方都寻不出。
月亮门就在跟前,他这会儿出去,铁定和来人撞个正着!
千钧一发之际,宋山玉反应极快。
手掌撑住窗台,微微借力,整个人利落翻进屋内,顺势伸手一带,拽着林知桃一同蹲下身,反手将木窗合上大半。
窗台高度刚好齐平两人肩头,外头视线被挡得严实。从院外往里瞧,只能看见屋内的木榻矮桌,压根看不见窗根底下蹲着的两个人。
外头的脚步声堪堪从月亮门经过,人声嗡嗡哝哝的,听不清具体字句,只隐约是说笑闲谈的调子。
没多时,脚步声渐渐走远,朝着茶室方向去了,周遭才重新恢复安静。
林知桃长长松了一口气,侧过头看向宋山玉。
宋山玉也正看向她。
四目一对,两个人慌忙各自转开脑袋。
林知桃肩膀忍不住抖了两下。
眼下这情形,可不就跟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偷会的男女。
“你笑什么。” 宋山玉低声问道。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是你看岔了。”
林知桃嘴上回完,下意识微微挪了挪身子,想换个蹲姿。手腕一动,才恍然觉出异样。
宋山玉一直在握着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在她手背上。
可能是方才翻窗拽她那一下攥住的,蹲下来也没松开。她只顾着紧张躲人,全然没留意。
静默间,宋山玉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想再多握一会儿,行吗?”
林知桃脸上飞起红云,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回程的马车上,车厢来回晃荡,轮子轧过石板路的接缝,偶尔颠一下。
林母坐在对面,把相国寺带回来的供品在篮子里归置整齐,拿帕子擦干净手,抬眼就瞅见女儿靠着车壁,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喜色。
“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
“啊?”林知桃眨眨眼:“没,没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