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林知桃错愕:“好,我知道了。”
柳娘子顿时来了兴致:“这热闹可难得一见,我出去瞧瞧。”
说完也跟着往外走。
屋门虚掩,外头的动静清清楚楚传进来。
先是洪亮一声:“林娘子大喜。”
紧接着是林母客气热忱的应答,礼让来客落座,吩咐春燕沏茶。椅子挪动声、茶盏搁在桌面的轻响。
林知桃坐在绣架前,耳朵听着外面的一应交谈,手上也没停下,赶着海贸的绣活单子。
“......老身今日登门,是受英国公府之托。世子仰慕贵府姑娘品性贤良,特遣老身备礼前来,谨遵先人之礼,敢请纳采。”
听这说辞,纳采之帖已然递上。
她静静听着母亲“客气”“不敢当”一类的应酬话。
再往下又听到官媒的声音亮起来,“娘子,该请姑娘的生辰八字了。”
林母逐一报清年月日时,官媒道:“老身带回合婚,若无相冲相克,十日之内便送纳吉帖上门。”
外头又说起日子的事。
纳征、请期、大婚,母亲和官媒一问一答,中间夹着翻纸的窸窣声,大概是在看黄历。
最后听着是请期放在四月,大婚就定在五月下旬。
林知桃手里的针线顿住,刚扎出去的一针,又拔了回来。
五月。
眼下才二月,拢共还有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之后,她就要真真正正嫁给宋山玉。
门外跟着传来春燕的碎语:“我当年嫁人,也就是媒婆来回跑两趟,两家吃顿饭,聘礼一头猪两匹布,没几日就过门。你看国公府,光定日子就要走这么多讲究。”
柳娘子接话道:““那自然不一样,老百姓简单对付过去就完事,高门大户,规矩堆得如山一样。”
春燕还碎碎念了两句,声音太低了听得不是很清楚。
林知桃把针别在绣绷边上,换了一根牙色丝线。
这些年经她手绣的嫁衣,数都数不过来。
哪曾料到,转眼就轮到自己。
还真是似梦似真。
下一瞬,脑子里莫名就跳出宋山玉的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见宋山玉。
## 第125章
悬了两个多月的心,今日就要见分晓。
林知桃坐在炕沿,双手撑住褥子,目光落在腿上,看着刘老大夫一圈一圈解开缠绕的布条。
待到最后一层布掀开,她低头瞧去,左小腿比右腿细出一圈,长久裹在布帛药膏里不见天光,肤色趋于青白。
刘老大夫拿过拧干的湿帕,把腿上残留的药膏擦拭干净,手指顺着小腿骨来回按捏,又示意她转动两下脚踝。
“骨头长得很好,你站起来试一试。”
林知桃撑着炕沿缓缓起身,左脚落到地面。整整两月没有沾地受力,脚掌踩上去有种软乎乎的不真实感。虽然膝盖发飘发软,但骨头却并无痛感。
“走两步看看。”
她慢慢挪动,步子迟缓,腿脚跛着。林母就守在身侧,手虚虚架在她胳膊肘外头。
“好,感觉如何?”
“就是使不上力气,不过并不疼。”
刘老大夫颔首:“不疼便是好事,骨头已经长牢实,只是筋肉久不舒展,萎缩得厉害。这毛病躺着养不好,得靠走动慢慢活过来。这两日先扶着家什在屋内走动,一点点增加步子数。但切记,腿一发酸便坐下歇息。”
林知桃重新坐回炕沿,开口问道:“那我明日可以去相国寺吗?娘要去进香,我闷在家里许久,也想跟着出去。”
林母一听,立马盘算起劝阻的话,还未说出口,刘老大夫先应了下来。
“出门无妨,记得把手杖带上,累了就停下,万万不可硬撑。毕竟这腿,是走出来的,不是躺出来的。”
林母只得将劝诫压回肚里,望望女儿,又望望大夫。
送走刘老大夫,林母合上药箱,取抹布擦净炕沿蹭上的药膏污渍。屋里,林知桃拄着拐杖来回走了两圈,第二圈的步子,已经比头一圈稳当不少。
“我琢磨了一番,明日你还是留在铺子里赶绣活。春燕要去接跑船回来的夫君,明日不来上工,我照旧关半日铺子。”
“我不!”林知桃当即不乐意:“娘!我想出去,在家都困了这么久!我可以拄着手杖慢慢走,累了便歇就行。”
“娘……”
“娘——”
见她满心期盼,神色可怜,林母狠不下心:“那手杖一刻都不许丢下。”
“我晓得了。”林知桃满意地嘿嘿一笑。
“身子吃不消就要直说,别硬扛。”
“知道了知道了!”林知桃忍不住嘟囔道:“娘再这么念叨,天都要黑透了。”
林母瞪她一下,转身走出屋子。
夜里好好歇过一觉,第二日铺子半日闭门。母女俩落好铺门锁扣,上街雇了一架马车,往相国寺去。
马车停在山门前,两人下车。穿过山门,走过大雄宝殿前的院落,香炉插得满满都是香,一缕缕青烟向上漫开。
林母找知客僧请了香烛,把带来的供品连同香油钱,一并托僧人代为安置。
踏进大雄宝殿,三世佛金身肃穆,殿里香火气缠上旧木梁柱的沉味。林母寻蒲团跪下,双手合十,低声絮絮祷告。林知桃把拐杖搁在身侧,挨着母亲跪下,连磕了三个头。
拜罢大雄宝殿出来,林母又扯着她去往侧边的观音殿去。
观音殿规模小上一圈,香客也稀松不少。
林母照旧跪在蒲团上诚心祷告一番,末了往功德箱塞了一把铜钱,心里落得踏实,才拉着女儿又往外走了一圈。
“拜得差不多了。”林母道:“咱可以回去了。”
“欸。”林知桃不由得放慢了步伐。
其实此刻,她左脚开始隐隐发酸了。从山门到大雄宝殿,从大雄宝殿到观音殿,再绕过后院的放生池,这一路走下来,少说也有一两里。
她手上加了力气,拐杖重重抵在地上,借着这股力道分担腿上的酸沉。
“林夫人。”
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林母脚步一停,转过头去。
回廊下站着个穿檀色对襟褙子的妇人,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
这不是徐夫人是谁?
林知桃也停下,靠拐杖稳住身子。
徐夫人步子从容地走过来,还是往日在国公府见到的那副端正模样。到了跟前,先同林母彼此见礼,再把视线落到林知桃身上。
“林姑娘这腿,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昨日拆的夹板。”林母替她答话,“在家里闷了整整两个月,说什么也要出来转转,今日也是来相国寺还愿。”
林知桃微微欠身行礼:“多谢夫人记挂,夹板拆了,慢走几步不妨事。”
徐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虚礼。
“今日我是陪山玉过来,给他故去的祖父点长明灯。”她同林母解释道,“往年这时节便要来上一回,今年杂事缠身,一直耽搁到今日。”
“世子也来了么?” 林母顺口一问。
“嗯,人已经去长明灯堂了。点灯要诵经,要耗不少功夫,所以我就让他在那边待着。” 徐夫人转了话题,“说起来,县主身子近来可好?掐着日子,该怀五个月了。”
“都五个多月啦。” 林母说道,“太医隔三差五过来把脉,说胎气很稳。”
“那便好。”
徐夫人顺势邀约:“我正要去厢房歇歇脚,难得在此碰见,不如一道喝杯茶?”
林母看了看林知桃,得到林知桃颔首后便一口应下。
徐夫人领着母女二人沿西边回廊慢行,她边走边徐徐说道:“婚礼的事,有几桩细节正好当面商议,省得让官媒来回传话。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林母和林知桃一点就透,林母应道:“自然,理应如此。”
茶室是徐夫人在相国寺常年定下的,就在回廊中段。屋内布置简朴,一张花梨木长案,四下摆着四把圈椅。靠墙博古架上,叠放几卷经书,旁侧立着一尊铜香炉。炉中檀香缓缓燃烧,薄薄烟气漫开,散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丫鬟奉上茶水。
林母与徐夫人分坐案几两侧,谈起婚嫁各项事宜,从婚期吉日,说到聘礼清单,又商议宴席规模与新房的陈设。
林知桃在一旁坐了一阵,端起茶盏抿了两口,便放了回去。
方才走路时凭着拐杖支撑,还能勉强压住不适,此刻静坐下来,左脚脚踝往上的酸胀彻底翻涌上来,沉得发僵。她悄悄换了坐姿,将左脚往前舒展几分,依旧不曾缓解一点。
徐夫人正跟林母细数纳征的礼单,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随口停了话头看过来:“怎么?腿不舒服?”
林知桃老实点头:“有一点,今日走得实在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