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傍晚,天上飘着雨夹雪。樊楼门口的路被踩得湿溜溜的,檐下灯笼映在水洼里,晃出一片片金影。
风雪里走来三位客人。
前头一个穿青黑棉袍,后头跟着个老苍头,还有个小厮。
跑堂的常年接待四方宾客,一眼就看出那老苍头举止规矩,是高门历练出来的模样。
他表面佯装平静,躬着腰把人往三楼雅间让,恭敬道:"三位客官您们里边请,三楼南窗那间,临街望远,景致最好。”
南窗雅间陈设确实清雅不俗,靠窗摆着一张花梨木八仙桌,桌角坠着四枚小巧银镇压住布边。
北墙正中悬着一幅岭南山水立轴,画中老榕树苍劲,千缕气根垂落枝头,一湾溪流绕着青石蜿蜒流淌,层叠远山晕着朦胧墨色。
画底下题了一行小诗:
背云冲石出深山,浅碧泠泠一带寒。
不独有声流出此,会归沧海助波澜。取自唐代诗人周濆创作的一首七言绝句《山下水》
穿青黑棉袍的男子驻足画前,静静凝望许久。
末了,他唇角牵出一抹苦笑后,才缓缓转身落座。
菜一道道上来。
老黄门伺候多年,最懂分寸,拿起公筷布菜,每样菜式都挑最鲜嫩的部位夹上一箸,整整齐齐码在赵祯面前的白瓷小碟中。
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赵祯拿起竹筷,先尝了一口羊肉酸辣焖面。汤汁醇厚,酸香开胃,口感刚好,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樊楼的新味。
随后筷子一转,落向那道名为“春花秋月”的菜式。
一口入喉,清爽的香气瞬间铺满齿间,清鲜绵软,是初春独有的味道。
嗯?
他夹菜的动作蓦然停住。
这是荠菜。
脑子里立刻浮起旧年光景,从前每到立春,那人总不爱街市售卖的现成荠菜,总说大棚培育的菜蔬,少了野地风霜晒出来的清劲。每逢节令,她总要亲自出城,踏著初融的冻土去野地里挖上满满一篮。
洗净、择叶、剁馅、擀皮,从头到尾亲自动手,包出一碟小巧的春卷,特意托人送入东宫。传话的小厮带回她的原话:立春必要吃春卷,咬过春鲜,才算真正迎了春天。
赵祯把筷子放下了,端起手边的梨花白,抿了一口。
酒是凉的,落腹之后却烧得慌。
他离了座椅,再度踱步走到那幅岭南山水前。
站了很久。
桌上热菜渐渐失了温度,老黄门反复踌躇再三,望着帝王沉默的背影,终究压低嗓音,唤了一声:“官家。”
身前之人毫无回应。
老黄门立即噤声,再不敢多言。
又过了漫长的时辰,赵祯才伸手轻拂过画中老榕垂落的缕缕气根。
她从前说过,榕树的气根最固执,明明从枝上垂下来,偏要往土里扎。一旦扎入大地,就能生根抽芽,自成新株。一棵老榕,通过岁月滋养,便蔓延成整片榕林。
彼时他尚在东宫,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异乡草木,只觉得小姑娘心性天真,对远方风物满心热忱,笑着打趣她说起花草便没完没了。
她也不恼,满眼都是向往:“殿下,我想去岭南看榕树,汴京城里,一株都没有。”
而他说:“等将来有机会,本宫……”
话到嘴边改了口,“我陪你去。”
那 "本宫"二 字,藏了回去。
可世事辗转,言语轻盈,兑现最难。
后来她真如愿去了岭南。
而他许诺的相伴,终成空话,一世未能成行。
手指慢慢收回,眼里的情绪敛去。
赵祯重回座位,桌上的菜都凉透了,老黄门要叫人撤了换热的,他摆了摆手。
"不必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临走的时候,他在雅间门口又站住,回头瞅了一眼那幅画。
什么也没说,拾阶下楼。
马车停在樊楼后门的巷子里,巷子里避着风雪,比街面安静许多。
赵祯靠在车壁上,问老黄门道:"那幅画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老黄门一时没会过意,转念回想才明白问的是雅间里那幅山水。
"回官家,老奴不知,要不要差人去查查?"
赵祯没有应声,一只手搭在膝头,手指不急不缓地点了两下衣料。
巷外偶有行人脚步声远远掠过,转瞬即逝。车厢里的沉寂,却一分一分越积越厚。
片刻之后,才听见他说:"…… 不必查。"
又重复了一遍:"不必查了。"
次日清晨,福宁殿东暖阁。
宋山玉立在殿中,将昨夜情况回禀:钱穆在狱中态度决绝,将庆历旧案所有罪责全部包揽,一人扛下所有是非。任凭审问如何严苛,始终闭口,没有再供出朝内任何一人。
听完回禀,赵祯松开手中的茶盏,落在茶几上。
"周文瀚存的供词、手记实录,即刻令三司重新逐条复核。十年积案,盘根错节,朕不信他们能抹得一干二净,不留痕迹。"
“遵命。”
宋山玉应声虽利落,脚下却未动。
“怎么?你还有事?”
"臣确实还有一桩事,恳请官家容臣禀奏。"
赵祯挥了挥手,殿里伺候的内侍宫娥都退了出去。
暖阁中只剩君臣二人相对。
宋山玉上前一步,撩袍跪下。
"臣想请缨,出任此案主审,彻查庆历旧案一应事宜。"
赵祯笑了一声,"你可知,接下这主审之位,要担何等风波?"
“臣知晓!”宋山玉伏地回话,“当日林姑娘将所有物证交予臣手时,臣便许诺过她,必为当年蒙冤之人,讨回一个公道。”
“此案根源,本是朕当年处置失当。”赵祯怅然自省道,“十年光阴,朝堂更迭,人事翻覆,百官各有派系、各有站队。那小姑娘不懂朝堂诡谲,你自幼浸淫官场,应当深知其中凶险。重翻旧案,便是搅动满朝格局,你当真想清楚了?”
"臣想清楚了!臣办案秉公持正,绝不徇私!臣愿以性命为誓,不负国法,不负人心!"
赵祯静静看他半晌,又继续道:“你揽下这些旧案,来日你与林家姑娘的婚事,必会受阻。端王素来护持派系,定然会从中阻拦这门亲事。”
宋山玉未有迟疑,重重叩首一礼:“既如此,臣恳请官家赐婚。臣与林姑娘情投意合,此生非她不娶。”
赵祯视线落在他身上,望着少年坦荡赤诚的模样。
他不由想到林家小姑娘,一个人守着这些棘手的东西,为的也就是一份义气。而在这样大义的事情上,他作为皇帝却不能明着奖赏她。一旦赏赐,不光打草惊蛇,还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那小姑娘与宋山玉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吗?
昨夜樊楼那幅画又浮现在眼前:苍榕垂根,清溪绕石,还有那句题诗。
心头感慨万千,终究归于平静。
"年关刚过,诸事繁杂。你的婚事,过些时日再议。"
容后再议。
比上回那句 "朕是君父,不管这些内帏私事",已然截然不同。
宋山玉辨出帝王话中的退让与成全,他再次叩首。
幸好,不枉费了那么多心力。
巷子里风轻人闲,石板缝里冒出来点点嫩草芽,怯生生贴着地面。
王婆婆搬着竹凳,领着刘家娘子、张家媳妇一同挤在林家铺子的檐下晒太阳。
几人手里要么择着新冒的青菜,要么捻着鞋底针线,有一搭没一搭扯着近段时间的新鲜事。
绣房内,林知桃支着绣绷绣花。她脚上骨折尚未完全长好,不敢落地受力,伤脚高高垫在棉枕上,还裹着一层白绫护带。
春燕坐在靠窗的木凳上,手里针脚又快又齐,陪着林知桃赶这批海贸绣单。
外头的闲谈声飘进来,清楚地落在耳朵里。
"那韩掌柜走得也太急了,前些日子还好好开着店,突然人影都寻不见,连句招呼都没跟我们打。"
"可不是嘛,我瞅着店里那些书还有摆件都撂下了。"
"估摸着后头还要雇人来搬吧。"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纳闷:“好好的营生做得稳稳当当,能出什么急事?”
没人答得上来,最后只当是远乡突发变故,闲话几句便揭了过去。
唯有林知桃心里明镜一般。
钱穆被拘押的消息传开没多久,韩文就果断弃铺逃亡。
毕竟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闲话继续一转,话题转到了最轰动的朝堂新闻。
"钱大人到现在都没个准罪名,到底是为啥入狱啊?"
"我前两天去隔壁太平巷买蒸糕,满街人都在议论。说是皇城司半夜里围了那宅子,直接闯进去拿人。当晚整条街都封了!大伙儿都躲得远远的,谁都不敢多看一眼啊。"
"听说这阵子上面那些人,都敏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