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知桃_南溟小金猪【完结+番外】(132)

  “今儿咱们再回到那间屋子。”

  林知桃阖着眼,呼吸渐渐匀下来。

  她又回到了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母亲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炭火。窗外没有星星,巷子里没有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父亲堵在门口。

  可这回,她似乎不再恐惧,觉得脚底下踏实了不少。

  她把凳子举起来,将父亲喝退。

  木门破碎,天光奔涌而入。她背起母亲,毅然踏出小屋,身后怒骂声声,她全然不顾,步步向前。

  大梦惊醒,泪水淌了满面,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

  七年郁结,七年沉压,终于裂开一道小口,透进了光亮。

  林母拉着她的手,又疼又惜。

  刘老大夫欣慰地说道:“最难的心结解开了,余下的执念,咱们慢慢化解。”

  林知桃拿帕子擦了把脸,“好。”

  从那天起,她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心情舒缓,以至于看什么都顺眼了很多。

  帐顶上的葡萄有时候看着看着,居然能看出甜味来。

  她尝试拄着拐慢慢在天井练习走动,刚开始走两圈就乏得慌,第三日便能多走上几遍,到正月底,她已经能从里屋径直走到巷口,再折返回来,中途不用停顿歇息。

  王婆婆远远看见,立刻扯开嗓子喊:“哎哟!林姑娘能下地走路喽!可算熬出来了!”

  熬出来的还有柳娘子。

  教坊司送来了正式文书,苡钧先生亲自批复,让她入别院试用八个月。

  先生评语直白,说她瓦舍里练出来的琵琶功底扎实,指法纯熟。但律吕理论薄弱,对于曲子的意境把握不够,可以跟着蒋师傅从头打磨。

  试用期工钱减半,但包吃包住。八个月后赶上官家生辰大考,考过便可正式入籍,落榜则退回原处。

  这般结果,虽并非预期的成功考入。但给了第二次机会,也算是柳娘子能盼到的最好归宿。

  当日柳娘子就收拾了简单铺盖,特地过来辞行。

  她看着林知桃,感激道:“我这辈子不怕吃苦受累,就怕欠人情还不清。你为我的事四处奔波,这份情,我真不知道怎么报答。”

  林知桃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坦然道:“姐姐好好在别院潜心学艺,等考过入籍,便是最好的报答。”

  柳娘子重重点头,“等我正式入了教坊,再请妹妹去樊楼吃最贵的酒!”

  此去潜心苦修,往后课业繁重,柳姐姐怕是再难如从前一般,偶尔来铺子里闲坐闲谈。

  但林知桃心底没有惆怅不舍,只有满满地替她欢喜。

  “我到时候一定不和你客气!”

  一切正如她元宵许愿一般,日子是真的一点点好起来了。

  钱穆入狱的消息是在二月初的时候传来的,她听着安平带来的口信,终于放下了心。

  没过几日,苏逸城那边也回了信,苏大人和苏夫人的骸骨已带回苏州安然归葬。

  林知桃把信收好,拄拐走到了天井,抬头望了一会儿天。

  澄澈透亮的天空,一丝云彩都没有。

  但愿周先生和苏大人泉下有知,得见如今善恶有报,可以瞑目。

  铺面传来春燕一声吆喝,说是韩姑娘来了。她赶紧转身,还未走到堂屋门口,帘子一掀韩子兰进来了,身后跟着林母。

  四目相对,韩子兰脚步顿住,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没动。

  林知桃腿上和手上夹板依旧缚着,手腕上甚至能看到被勒出的印痕。

  韩子兰眼圈倏地红了,她抢上两步,伸手去扶林知桃的胳膊,嘴里说着“你别动你别动”,自己的声音反而先哽住了。

  林知桃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哭什么,一会儿不是还要试嫁衣呢吗?哭花了模样就不好看了。”

  韩子兰咬着嘴唇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在床上躺了近两月,任谁都要瘦上一圈。没事的,慢慢调养就能养回来。”

  林母在旁接话道:“嫁衣在里屋里头,我今早熨了好几回了,快去瞧瞧。”

  里屋里,嫁衣已经铺在炕上。

  大红的苏缎在日光里闪着珠光,领口的金线用牡丹花纹铺开,花心里缀着米粒大的南珠。裙摆底下的莲花之间藏着几只小蝙蝠,取的是“福在眼前”的彩头,绣工藏得巧妙,不细看,只当是莲叶自然翻卷。

  韩子兰立在衣料前,久久没有出声。

  林母上前帮她更衣,调整肩线腰身,半蹲下身,拿划粉在腰侧做了记号:“这里收进去半寸,穿起来就合身了。我再改改,到时候让人给你送到韩府去。”

  韩子兰对着铜镜左右端详,嘴角慢慢绽开了笑。

  “真好看,比我梦里见到的还要好。” 她说着转过身,轻轻旋了半圈。大红裙摆铺展,盛下一整个春日。

  林知桃拄着拐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两人目光对上,相视一笑。韩子兰满眼都是欢喜,不住打量身上的衣裳。

  试衣完毕,韩子兰换回常服,同林知桃一并坐在天井。

  春燕沏了茶端上来,又拿了一碟芝麻糖摆在桌上。

  韩子兰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絮絮说起近期的事。

  “自从前些日子侍御史钱大人入狱之后,我哥行事就越来越神秘了。我想着我快要出嫁,往后相聚的时日便少了,总想多缠着他说说话。可每每我们刚坐片刻,山玉哥哥就登门了。两人关在书房闲谈,也不许我旁听。”

  她说着说着来了气,“我也知晓是朝堂公事,可哪有日日谈、夜夜谈的道理?有一回我故意在书房门口磨蹭,想偷听一耳朵,被我哥发现了,拎着后领子把我提溜走了。”

  “钱大人被抓,毕竟是大事,他们身在朝堂估计有很多后续的事情需要商讨吧。” 林知桃捧着茶盏,小口慢饮。

  韩子兰愈发委屈:“唉,我就快要离府远嫁了,他好歹匀些心思陪我吧。”

  林知桃放下茶盏,捏起一块芝麻糖,掰下半块递过去。

  “不提他们了,就说说你吧,不久就要动身前往金陵。我如今这般模样,怕是没法亲自送你出嫁。”

  韩子兰轻轻叹气:“你不能亲眼见证我的婚仪,实在成了我的遗憾。说起来,我这几个月拘在府里学规矩,母亲日日在我耳边说谢家的事。说金陵谢家是大族,房头多,妯娌姑嫂之间关系盘根错节,让我过去之后谨言慎行,步步都要留神。从前听着没什么,这日子越近,我心里越没底。汴京好歹是熟地方,金陵两眼一抹黑,一大家子人朝夕对着,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

  “你性子机灵通透,慢慢相处总能理顺。”林知桃安慰她,“再说你之前不是说,谢家是书香门第呢嘛。既是书香门第,总不会太过苛待新妇。”

  “但愿如此吧。” 韩子兰勉强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沉了下来,“对了,你坠崖的事,我竟是今日出门前才听我哥随口提了一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捎个信给我?我要是不来取嫁衣,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眼底却全是疼惜。

  林知桃握住她的手,道:“那些日子躺着动弹不得,昏昏沉沉的,也无暇顾及旁的事。后来好些了,又想着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没特意让人传话,是我考虑不周。”

  韩子兰闻言,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姑娘家名声最要紧,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我不是别人,要是知道你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肯定会央求母亲出来陪你的!”

  她说着又红了眼圈,连忙别过脸去抹了抹。

  “我就是心疼你,平白受这么大的罪。”

  “你自己也一堆事呢,我怎么能让你挂心?别哭别哭,都过去了。”林知桃换了轻松些的语气,“你可别忘了,到了金陵,一定要给我写信。”

  “放心,头一个就给你写!”

  韩子兰反握住她的手,认真承诺。

  眼看日头偏西,两人才停下闲话。

  春燕帮着把收拾好的嫁衣包袱送上马车,韩子兰又站在门口叮嘱了好些安心养伤的话,才上了马车。

  韩家的马车缓缓驶出巷口,拐过弯道,踪迹消失不见。

  春燕扶着林知桃,低声提醒人已经走远。

  林知桃久久望着那个方向,片刻之后,才收回目光,拄拐慢慢往回走。

  ## 第119章

  这几日汴京城里不缺谈资,一是钱穆入狱,二则是樊楼上了三道新菜。

  不过三两日,已经引得老饕们纷纷前往品尝。

  楼前的红漆榜纸鲜亮惹眼,三道菜名列着:羊肉酸辣焖面、大肠包小肠、春花秋月。

  榜尾缀着一行清秀小楷,更是吊足了胃口:新启梨花白酒,取去年霜降收尾的最后一茬棠梨酿制,深埋后院桂树之下,整整一载,近日方才开坛。

  吃客闻风而动,晚市的雅间,两天就订满了。掌柜的整日守着柜台,算盘珠子噼啪响个不停,一日到晚高声传菜,嗓子熬得无比沙哑,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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