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山玉。”
她轻轻唤他。
他动作一顿,眸光落下来凝住她。
往日里,她永远恭谨疏离,一口一个“世子”。
道谢是世子,避嫌是世子,心生戒备、刻意划清界限时,依旧是那声客气又生分的世子。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该谢谢神明的人是我。”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
谢谢神明,让我遇到你。
他蹲在草堆边,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她。
篝火又爆了一声,细碎火星腾空一绽,在两人之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崖谷漆黑无边,天地仿佛只剩这一簇暖火,框住彼此两张相望的脸。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挪开眼。
## 第113章
头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人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世子!”
“妹妹!”
林知许语声慌得不行,一路越走越近。火把的光顺着崖壁淌下来,点点微光摇晃在山石之上。
他抢在所有人前头奔下来,一身藏青袍子撕开到腰侧,靴筒裹着厚重烂泥,发丝被山间寒风吹得凌乱翻飞。
“妹妹!”
他冲到林知桃身侧时猛地屈膝蹲下,膝盖磕在碎石上也浑然不觉。
手掌几度抬起来,想抬起自己的妹妹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又见她四肢缠着临时捆扎的枯枝破布,嘴唇干裂起皮。他鼻子一酸,眼眶唰地就红了。
“哥,我没事。”林知桃硬是扯出笑来,“就是有点疼,不碍事。”
“你先,你先别说话。”林知许使劲把眼泪憋回去,又害怕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才好。
“林大人先别慌,我们先上去,上去再说。”
旁边的人声响起,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宋山玉。见对方只穿了件单薄中衣,脸上横斜着几道血痕。
他愣了一下,视线落回自家妹妹身上,才看见那袭墨蓝色鹤氅,当下便明白了过来。
他连忙撑着膝盖站起身,端端正正朝宋山玉揖了下去。
“多谢世子救舍妹性命,待她伤势安稳,我与母亲必登门拜谢。”
宋山玉侧身受了半礼,开口应道:“林大人不必挂怀,林姑娘四肢骨节错了位,我已暂用枯枝固定,上去后速找医官正骨,别耽误。”
言罢偏头吩咐身后护卫:“去取担架下来。”
护卫应声,快步折返崖顶。
等待的功夫,没人再多说话。
林知许蹲回妹妹旁边,怕她冻得厉害,赶紧把自己外头的袍子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连同那件鹤氅一并压好边角,免得风钻进去。
宋山玉退至火堆另一端,俯身添了段干柴,焰色腾起寸许,让周遭更暖和了一些。
没多大会儿担架就送下来了,铺着厚棉褥子。两个护卫一个托肩背一个托腿,慢慢把人挪上去。
每动一下都扯着伤口疼,林知桃紧咬着下唇,哼都没哼一声,脑门上满是冷汗。
往上的石阶陡得厉害,夜里又上了冻,滑溜溜的。四个护卫换着抬担架,个个拿紧了竹杠,一步一步踩得扎扎实实,半点儿不敢晃。
好不容易到了崖顶,三四辆马车都停在背风的地方,几十个护卫举着火把站成一圈,风刮过来,只听得火把呼呼地响。
安平早守在崖边,见宋山玉上来,连忙快步迎上去。待看清自家世子只穿中衣,脸上还挂着伤,吓得他脚底下都顿了顿,也不敢多问,忙把怀里揣的锦袍递过去,又掏出暖手炉塞到世子手里。
宋山玉系好袍带,把暖炉揣在袖中。他立在原地,身影正对林家众人忙活的方向。
林知桃被抬着往林知许的马车去,她微微偏头,越过抬担架护卫的肩头,往后望去。
人来人往中,四目相对的刹那,夜风都似胶黏了一瞬。
“妹妹,上车了。”林知许在旁唤了一声。
担架转了方向,往马车走去。林知桃收回目光,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渐渐远得听不见。
车帘被风掀起一道缝,寒气扎在脸上,她却觉得,脸上好像还留着山底下篝火的温度。
马车颠得伤处一阵阵钝疼,到东就巷时,远远就看见铺子的窗亮着。
担架刚抬进门,林母就扑了过来,看见女儿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柳娘子站在柜台边,一只胳膊吊在胸前,白布渗着淡红的血印,脸上也蹭得有擦伤。她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林妹妹,是我害了你……”
林母连忙回身去扶她,“快别说傻话,都是李百万那杀千刀的造孽,跟你不相干!”
赵齐悦也在,往前迎了两步又站住了。眼睛扫过她胳膊腿上的树枝布条,眉头皱得紧紧的,脸拉得老长,良久没说出话。
翰林医官和医女早已在堂中等候,林知许引着人走进卧房,房内只留下林母与严嬷嬷一旁搭手。
医女示意林母慢慢褪下林知桃外衣,逐处查验伤势。
“左小腿胫骨折断,需要正骨安放夹板。右前臂腕骨裂开,两根肋骨骨裂,万幸没有伤及内里脏腑。后脑积了一大片血肿,需日夜看护,提防生变。余下遍布周身的擦伤,看着狼狈,仅是皮肉伤痛,慢慢休养便能痊愈。”
听闻脏腑完好,林母心口那块重压总算落了下来。方才看着女儿一动不动躺在担架上,心里七上八下,最怕伤到内里,此刻知晓避开了最大凶险,连连念起阿弥陀佛。
正骨的时候,严嬷嬷取来干净帕子塞进林知桃齿间,另一只手不断拭去她额间涌出的汗水。
林知桃死死咬着布团,剧痛袭来,身子控制不住发抖,血渍慢慢浸透帕面。林母握着她的手,泪珠不断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严嬷嬷牢牢按住她肩膀,唯恐她挣扎错位骨头。
等夹板绑扎妥当,大夫开好药方,细细叮嘱,七天之内千万不能起身挪动,吃食保持清淡,发物、油腻东西一概不能碰,好生静养,身上伤口切莫受凉。
一番话说完,时辰快到五更天。
林母不放心旁人,亲自去灶房煎药,药熬好端进屋里,一点点地喂林知桃喝下。药苦得呛人,她皱着眉吞咽下去,没过多久困意涌上来,昏昏沉沉睡熟。
柳娘子也被人扶去林母房中歇息,她身上到处是淤伤,再加上这场惊吓,早就撑不住,浑身脱了力气。
林母合上卧房屋门后,转身走回堂屋。
林知许倚坐在桌边,眉心久久拧着,心绪纷乱。赵齐悦也依旧在座,她身怀有孕,彻夜奔波操劳,浓重倦意清清楚楚铺在面上。
“妹妹身上那件墨蓝色鹤氅,是宋世子的?”
林知许点头:“宋世子比我先寻到妹妹。” 话音稍停,又低声补上一句,“崖底下,也是他动手给桃子包扎、固定断骨。”
此话不必再多说,三人心里都透亮。
荒崖之下只有他们二人独处,何况包扎伤处,难免碰触身子。
林知许继续道:“娘,今日我亲眼见到宋世子,一身尘土伤痕,模样狼狈不堪。想来寻找桃子的一路,他也受尽折腾。况且若非他早早暗中派人照看妹妹,今日之事,后果不堪设想。愿意暗中护着人,足以见得他对妹妹上心。事已至此,不如我们主动登门英国公府商议……”
“万万不可!” 林母摇头阻止,“危难当头,他出手是救人的恩德。咱们万万不能拿着救命一事,逼迫对方承担什么。”
“可妹妹的名节该如何保全?”
“救人便是救人。” 林母出声截断,“包扎只为活命,不必往那些龌龊地方揣测。”
林知许闷在原处,半晌接不上话。他明白母亲所言不假,可礼教框架横在眼前,这本就是无从回避。
赵齐悦思索许久,开口道:“要不这样?明日母亲和知许备齐礼物登门致谢,顺便探探英国公府是什么态度?”
她说着,又伸手轻拍林知许的手臂,温声道:“只是宋世子和妹妹二人之间的事,旁人无法代为决断。总要等知桃妹妹清醒,问一问她是怎么想的。”
林知许一时寻不出更好对策,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焦灼。
“行,就先按你说的做吧。”
林母徐徐颔首,深以为然。
上门道谢,是偿还救命之恩,不能挟恩相求。宋家若有心,诸事尚可商谈。若是无意,林家也不会苦苦纠缠。只是无论何种结果,最终都要顾及桃子自身,她虽为娘,但也不愿自作主张,枉顾女儿意愿去安排终身。
三人短暂沉默过后,话锋转向李百万。
一提及此人,林知许咬牙切齿道:“他胆敢对妹妹下手,此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已经差人送信回府告知父亲。”赵齐悦接道,“明日一早便往开封府递状,李百万纵容爪牙掳人,危及端王府亲眷性命,开封府不能视而不见。至于吴家,事情闹成这样,我想他也不会为了李百万与端王府结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