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知桃_南溟小金猪【完结+番外】(108)

  给苏逸城的信写得干净利落,把端王府不便出面的事说了,末了添一句:余下的事,见面再议。

  吹干折好,往砚台底下一塞,便吹了灯躺下。

  今夜不知怎么回事,被窝裹不住热气。

  褥子底下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硌着腰,她也懒得理会,只管闭紧了眼睛。翻了几个来回,脑子里那个名字又浮上来。

  她把它按下去,它又浮上来。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觉着眼皮沉了。

  五更刚过,街面还凝着霜气,春燕把新赶制的几件袄裙挪到门口架子上,一件件抻平了摆好,好叫客人一进门就能瞧个鲜亮。

  林知桃取出信递过去:“春燕,等开张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你往苏锦行走一趟,把这信亲手交给苏公子。”

  春燕踩着梯子下来,接过信往袖袋里一揣,“好嘞。”

  话音还没落,棉门帘哗啦一声被人撞开,帘子上结的霜花掉了一地。

  春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两鬓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唇也冻得发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知桃唬了一跳,忙上前搀住她,只觉她浑身冰凉:“春莺姐姐?这是怎么了?!”

  春莺一把攥住林知桃的手,“不好了!柳姐姐和班主吵起来了!李百万天不亮就派人堵了莲花棚的门,说不想等了,这两日就要转柳姐姐的身契。班主把柳姐姐叫到后堂,说他也难周全。李百万放了狠话,敢说个不字,往后莲花棚的柴米炭火休想顺顺当当进门,场子也别想有主顾上门。他叫柳姐姐认命,说去李家做妾,总比熬在乐籍里强。”

  林母刚洗漱完,从后院掀帘子进来,听见这话,脸唰地就沉了下来,快步走过来:“你说什么?那李百万真敢堵门?”

  “对啊!”春莺说着眼泪就砸了下来,抽噎地接着说:“柳姐姐当场就翻了脸,说当初进棚签的是演乐身契,凭手艺吃饭,身家性命断不能由人摆布,谁也别想按着她的头进李家的门。班主也急了,拍着桌子骂她忘恩负义,说棚里把她当台柱子供着,如今棚子有难,她反倒只顾自己。柳姐姐趁他去前头应付李百万的人,偷着叫我跑出来,赶紧来找婶子和妹妹。”

  林知桃当机立断,转头对春燕道:“春燕,你现在就去苏锦行,一刻也别耽搁。告诉苏公子,李百万强逼柳娘子转契,柳娘子跟班主翻了脸,叫他立刻往莲花棚去!”

  春燕二话不说,扯下柜台上的棉头巾裹了就跑。

  林知桃转身去摘墙上挂的斗篷,刚扯下来,手腕就被林母一把按住了。

  “你留下看铺子,我去。”

  “娘!”林知桃急了,“我跟您一块儿去!”

  “你去能干什么?”林母把斗篷从她手里抽过来,抖开了披上,“莲花棚那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闹起来什么混账话都骂得出口。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了说不上三句话就得被人拿年纪拿身份压住。那些个泼皮无赖瞧见你这样的年轻姑娘,嘴上更没个把门的。”

  她利索地系上领口的绦带,“你娘这辈子什么泼皮破落户没见过?吵得过就吵,吵不过就胡搅蛮缠拖着,好歹拖到苏公子来。”

  春莺在旁边连连点头:“婶子说得是,妹妹你别去。婶子经的事多,去了能镇住场面。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那种地方去了,反倒平白惹闲话。”

  林知桃看看母亲,又看看一脸急色的春莺,只得作罢拽着母亲的袖口叮嘱:“那娘您当心,别跟李百万的人硬碰硬,万事等苏公子到了再说。”

  “放心,你娘心里有数。” 林母拢了拢斗篷的领子,冲春莺抬了抬下巴,“走,前头带路。” 两人前后脚出了门。

  林知桃跟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两人的背影拐过巷口。

  风刮着枯叶打了几个旋,追着她们的脚步滚出老远,散落在墙根下。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回了铺子。

  挨着方桌坐下,心口突突跳得厉害,半天静不下来。

  今日原该动剪刀了。

  苏家订的三件绣品前儿刚收了针,剩下的收尾活计准备让春燕练练手。

  然后她腾出手来,去做韩子兰那件嫁衣。

  现下……

  唉……

  她起身抱出匹大红苏缎,平铺在方桌上。

  嫁衣是大工程,光量体裁片就得费好几天工夫,还得留出绣花和改动的余裕。

  她努力静下心思翻了花样册子,选定纹样,又找出纸笔来画了个大样。

  手底下的线条走得慢极了,画两笔便要顿一顿,眼神不由自主飘到门口去,半天落不下第二笔。

  莲花棚那边不知怎么样了,娘一个妇道人家,就算再会说话,在那帮人面前会不会吃亏?

  苏逸城能不能及时赶到?

  猛地回过神,炭笔往下一滑,纸上的牡丹花瓣歪了老大一道。

  她皱皱眉,把纸揉成一团丢到脚边,重新铺了一张。

  这回画得更慢,巴掌大一张小样,竟磨蹭了大半个时辰。

  放下笔才觉出肚子饿,想起灶上的粥。

  她走去灶房,掀开陶锅。粥早就凉透,面上凝了一层薄粥皮。

  懒得再生火费事,拿碗舀了半碗,就着案头一碟腌萝卜,匆匆扒几口,便算吃过早饭。

  吃完了走到绣房拿剪刀,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上那盆木芙蓉。

  如今早枯透了,枯枝上还挂着几片褐色的卷边,风一吹就瑟瑟地抖。

  她别开眼,快步回了堂屋。

  午后接着裁料子,她把画好的纸样别在苏缎上,用划粉照着描了一圈,才拿起剪刀。

  剪料子是最不能分心的事,一剪子下去错了,整幅料子就废了。她屏着气,沿着粉线慢慢走剪。

  裁到袖口那道圆弧时,门外忽然一阵风刮过,她猛然一抖,惊得忙收住剪子。

  低头细看,万幸只蹭了点边,不碍事。

  春燕回来的时候,林知桃刚把前片裁完。

  她跑得脸颊通红,进门先抄起案上的茶水咕咚灌了半碗,才道:“姑娘,苏公子已经赶去莲花棚了。他说让姑娘别担心,他去看看。”

  “知道了。”林知桃心里踏实不少,“快歇着去,这一趟跑下来,脚都该磨起泡了。”

  春燕搓着冻得发僵的手应了声,挪到柜台后那条长凳上坐了,呼哧呼哧顺气。忽然 “哎呀” 一声,拍了下大腿,从袖袋里摸出那封信来,脸上满是懊恼:“坏了姑娘!我方才跑得急,满脑子都是赶紧传话,到了苏锦行拽着苏公子就说,说完转身就跑。这信没给出去!你看我这脑子!”

  “没事,方才那情形谁还顾得上这个。”林知桃拿回信,“反正苏公子已经在莲花棚了,娘见着他,当面说更清楚。不碍事,你别往心里去。”

  春燕这才松了口气,把手往袖筒里一拢,继续暖和着。

  林知桃复又拿起剪刀,将裁好的衣片翻理了两下。

  但愿苏逸城能压住场子……

  但愿情况不会更糟糕……

  但愿……

  她就这样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对着料子发了半日呆。待要伸手理边才发现,窗外光线早暗了下去。

  巷子里起了风,檐下晾的干辣椒串子被吹得歪歪斜斜,磕在窗棂上扑扑响。

  她起身走到门口,往外望了一眼。

  对门文源堂已经上了半扇门板,韩文抱着书从外头回来,正撞见林知桃站在门槛里头。两人打了个照面,韩文远远点了个头,便低头进了书店。

  又等了不知多久,冻得脚都麻了,她来回在门槛边踱步,搓着手呵气。

  天越来越黑,连打更的梆子都敲过了初更。

  她心里越来越紧张,正想着要不要自己往莲花棚去看看,就见巷口拐过来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林母,两只手各拎着个大包袱。柳梅跟在后边,背上背着琵琶,怀里还抱着个琴囊,碎发沾着灰,贴在苍白的脸侧。

  林知桃心里一松,赶紧跑上去。

  先接过林母手里最沉的那个包袱,又伸手去接柳娘子背上的琵琶。

  “快进屋,快进屋。”

  进到铺里,林知桃把包袱卸在方桌上,倒了热茶推到两人面前。柳娘子把琵琶靠墙放好,低着头坐到桌边,好半天没出声。

  林母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喝了大半碗茶,才道:“今日这一场闹得不轻。”

  “到底怎么个经过?”林知桃挨着母亲坐下,心又提了起来。

  “李百万开口就是五百贯,要转柳娘子的身契。”林母把茶碗搁在桌上。

  林知桃霍地站起来:“五百贯?!”

  第97章

  “是的,五百贯。”林母重复了一遍,“他这是铁了心要把人弄到手,我和春莺到的时候,李百万的管家已经在二堂坐着喝茶了,肥头大耳的,说话横得很。班主在旁边赔着笑脸,那模样恨不能趴地上舔人家的鞋底。柳娘子被锁在后院耳房里,门从外头闩着,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我费了好些口舌,东拉西扯地耗着,总算拖到苏公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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