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许思量了会儿,开口道:“递话的事,不是我能做主的。这样,等你嫂嫂回来,我先同她提一提。”
“有哥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林知桃也不打算多留,撑着椅边起来道,“我就不等嫂嫂回来了,到时候哥哥记得帮我把礼物交给嫂嫂。”
“好,我知道的。”林知许点头,也立起身:“留在这里用了饭再走?”
“不了,铺子里活计赶着。苏家那三件褙子就剩收尾的几针,赶出来也好过年。”
严嬷嬷原就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便上前引路。
走了几步,林知桃又回身:“哥哥,嫂嫂有喜是天大的喜事,你衙门里再忙,也早些回来陪她。”
林知许颔首应下,又瞧着她转过游廊拐角,才转身回了屋。
顺着街往东就巷走,林知桃行至街边冒着热气的小摊前,挑了几样点心。
来时满心都是柳娘子的难事,一路匆匆而行,无暇旁顾。如今作保的事落了定,便是最要紧的一步。
至于嫂嫂那边能不能出力,且等兄长的消息便是。
次日天刚明,严嬷嬷就登门来请。
林知桃一见她就明白了,定然是为了柳娘子的事。
她同母亲交代两句,就跟着严嬷嬷出了门。
进了别院暖阁,地龙烧得足,一掀帘子瞬间有暖意袭上来。
赵齐悦靠在软榻上,膝头盖着玄狐毛的毯子,手搭在腹上。林知许坐在榻旁的圈椅里,见她进来,把茶盏搁在炕几上,眉眼舒展开。
林知桃上前福了福,拣侧边绣墩坐了。
赵齐悦先同她说起话:“昨儿你送来的那方帕子,我摩挲了半日。那幅婴戏图绣得活灵活现,等孩子生下来,正好做头一块襁褓的面料。”
“能给我小侄子派上用场,就不算白费功夫。”
姑嫂你一言我一语,又絮了几句闲散家常。
片刻之后,林知许方才收起闲谈的神色,郑重道:“妹妹,昨日你说的事,我同你嫂嫂商议了一宿。”
“作保这件事,我恐怕不能亲自出面。”
林知桃一怔,万没料到哥哥会反悔,一时哑然。
林知许看她模样,眼里添了歉色:“有些话我一直没同你和母亲提,我虽中探花,按本朝规矩,一甲前三例授京官,外放通判,熬上几任资历,能不能回汴京,全看运气。我能留在京里,还领了校勘的职分,不用去外头州县熬风霜,全仗岳父替我打点周全。”
“馆阁这地方,全是科举正途出身的人,升转最讲清誉。我娶了宗女,又蒙岳父提携留京,多少双眼睛盯着挑错。给乐籍女子作保,事虽不大,落进御史言官嘴里,就是玷辱官声的把柄。我自己受些非议无妨,岳父和你嫂嫂的脸面,断不能不顾。”
林知桃听得懵了,好半晌才应道:“这些事,哥哥从前从没同我和娘提过。”
“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林知许浅笑道,“铺子里的活计已经够你们娘俩忙的了。”
“作保的事不算难,妹妹别往心里去。”赵齐悦担心林知桃会失落,适时接了话,把方才沉下来的气氛缓开几分,“我父亲门下有几个守选的秀才,有功名在身,作保合规矩。回头打发管事领着他们往厢衙走一趟,断不耽误柳娘子的事。”
林知桃心下了然,这份周全乃是嫂嫂额外相帮,她感念道:“劳嫂嫂费心。”
“自家姑嫂,说这些外道话。”赵齐悦抚了抚膝上的狐裘,又慢声道,“还有你提的那位吴提举,我也叫人打听了。他同李百万是拐着弯的远亲,内眷年节常有走动,不算生分。”
她斟酌地说道:“这桩事,王府不便出面。我们一插手,吴家那边就会知晓。往后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反倒结了无谓的嫌隙。”
吴家知晓?
端王府还怕吴家知晓吗?
林知桃手指在裙料上一蜷,抬眼扫向林知许。
他垂着眼没说话,也没迎她的目光。她瞬时就懂了,嫂嫂这番话,原就是他们夫妻俩商议好的意思。
她定了定神,说道:“能把作保的事理顺,已经是帮了我天大的忙。嫂嫂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这些杂事,本就不该拿来扰你。”
赵齐悦笑意温和,嘱她不必将此事过多放在心上,又宽慰道,铺子里杂务繁多,往后不必一趟趟亲自登门,有事差下人捎个口信便可。
林知桃顺着她膝上的狐裘,俯身伸手轻轻碰了碰隆起的小腹。几句叮嘱安胎的闲话简短落下,她便不再多扰,起身行礼告辞。
出了别院大门,她回头望了望门楣的匾额。腊月的日头正落在鎏金大字上,亮得刺眼,她抬手遮了遮光。
罢了,回吧。
到家时,灶房正飘着腊八粥的甜香。
林母握着粥勺搅锅,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先去炕边暖手,粥熬得差不多了。”
林知桃自顾自地挨灶边小板凳一屁股坐了,双手搭着膝头,良久没动。
林母这才转眼觑她,把粥勺往锅沿一搭,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怎么这副模样?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知桃拣了根干柴丢进灶膛,“哥哥说,他不能亲自作保。”
林母眉头动了动:“昨儿不是应得好好的?”
“他说了好些缘故。”林知桃眼落在灶膛的火苗上,“馆阁的差事清贵,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怕落人口实,连累端王府的脸面。也不是全不管,叫嫂嫂寻几个有功名的秀才去作保,一样合规矩。”
“还有李百万攀的那位吴提举,嫂嫂也叫人打听了。两家虽是拐着弯的远亲,但内眷年节都有走动。王府不便出面,犯不上为个外人和同朝里同僚生分。”
火苗窜起来,把她的眼仁映得亮闪闪的:“娘,道理我都懂。哥哥如今官场上要顾忌的事多,不能由着性子来。可我听了,心里头还是闷得慌。”
她拿火钳拨了拨灶里的灰:“从前在澹州,街坊谁家有难处,哥哥帮得比谁都快。如今柳娘子是我掏心的朋友,我又同他是亲兄妹,他竟没出上什么力。”
林母听完重新拿起粥勺,慢慢搅着锅里咕嘟冒泡的豆子。
“人在什么位置,就得操什么心。他如今不是澹州那个埋头读书的秀才了,身上牵着官声,牵着王府的脸面,一步都错不得。找秀才作保,也是他和县主费了心思的,不算敷衍。”
“那不一样。”
林母把粥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草垫上:“当初咱们听见三司度支副使的名头,不也心里打鼓?你哥身在官场,顾忌的比咱们多十倍。再加上端王府这层亲,好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林知桃捏着火钳,一下一下拨着灶里的柴炭。
“至于你嫂嫂,你也别怨她。”林母挨着灶膛坐下,“她自小在王府长大,凡事都要掂量个轻重利弊,是环境磨出来的性子,不是存心冷待你。你细想,她还特意叫人去打听吴家的底细,换了旁人,谁费这个功夫。”
林知桃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不该怪哥哥嫂嫂,可心里头就是……”
林母叹口气:“娘是市井里摸爬滚打惯了的,遇事大不了撕破脸吵一架。他们不行,脸面比什么都重,这辈子都得端着分寸走。”
屋里静了一歇,灶膛余温未散,米香萦绕在空气中。
林知桃手上拨弄的动作猛地一停,抬起头来:“不对!端王府不出面,就剩苏公子一个人顶在前头。苏家替柳娘子出了头还垫了银子,吴家那边会怎么看待苏家?”
林母也反应过来:“苏公子那边,是得想个周全的法子。不能让他出了钱,还替人挡祸。”
“可眼下还能找谁。”林知桃捏着火钳,往炭灰里轻轻一挑,暗红的炭星翻上来,转瞬又暗下去,“整个汴京,能和三司的人说上话的——”
话在这里陡然收住。
林母见她半截话卡着,忙问:“怎么?想起什么门路了?”
林知桃没马上答话,慢慢站起身,拍掉膝头沾的柴灰:“没有,我再想想。”
再想想……
第96章
炕沿烧得温温的,林知桃盘腿坐着发愣。
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念着宋山玉三个字。
他会不会有法子?
上回安平来送党参,她把人叫到绣房里,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除了分成,我没有别的能给。”
安平回去以后果然没再来过。
如今遇了难处又巴巴地凑上去写信,她这样简直不要脸!
王婆子说闲话还得讲个由头,她这算什么?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况且那病来得蹊跷,跟他沾上边似乎就会发作。
她既给不了他想要的,就不该欠他更多。
罢了。
横竖天无绝人之路,不找他也罢。
她趿拉着鞋下了炕,摸到桌边坐下。
砚台里剩着半盏残墨,她又添了点温水,捏着墨条慢慢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