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羡令_弦珂【完结+番外】(15)

  皇后闻言笑了笑,不答反问:“本宫为何要选傅二姑娘。”

  “傅二姑娘……”珮云沉默了下,毕竟和傅羡好相处近七载,提及此事时心中也多有不忍,“羡好入宫后,傅家满心都落在了傅二姑娘身上,莫说是他人,如今就是羡好也是比不得的。”

  这几年间,珮云和傅家接触是最多的,都不需要其他人和她说,就是偶尔来信交谈她都能看出其中的变化。

  最初那两年,傅家是愧疚的,愧疚于无法顶住压力,将年少的女儿送入宫中,可渐渐的,也将该弥补于傅羡好的愧疚都安在了傅枕梦身上,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冻着。

  傅家怕,怕再出现第二个傅羡好。

  也怕再出现时无法挽回,是以只能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倾尽一切地对她好,半分委屈都不能叫她受着。

  “傅二姑娘虽比不得羡好心思灵敏,可奴婢以为,如今要是想把控傅家,傅二姑娘才是最好的选择。”

  傅二姑娘是最好的选择?

  皇后闻言挑动眉梢,目光透过窗牖看向树梢下的倩影,女子眼睫扑扇着恰似振动的翅膀,笑容稍显恬淡,却叫人挪不开眼,如此容貌端放于偌大的后宫之中,也寻不出第二个。

  阖宫上下谁人不道傅家大姑娘恰似浑金白玉般纯洁无暇,如此美名更是叫人趋之若鹜。

  更何况……

  “以傅枕梦的性子,怎能容忍自己为人侧室。”皇后端着茶盏于手中,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口,“傅家又怎会容许她为人侧室。”

  珮云愣下,怔怔地看向庭院中的傅羡好。

  她不同。

  受过凌辱还能走到今日这一步,韧劲方面就已经胜过一切。

  珮云到底跟在皇后身边多年,短短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些什么,静了会儿,道:“只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把火是傅姑娘烧的。”

  皇后静静地端详着漂浮于水面上的浮末,默不作声。

  三年前的元宵佳节,长信宫西偏殿走水。

  那晚宫中燃放烟火,阖宫上下纷纷寻了地方观赏烟火,而那日实在不赶巧,淋雨过后的傅羡好在殿中伺候后晕倒,太医前来诊断,是高热而导致的晕厥。

  众人前去观看烟火时,傅羡好留在殿中。

  烈火浓烟于夜幕烟火的映衬下显得无比的淡薄,还是留在宫中伺候的宫女忽而惊醒,才四下寻人灭火。

  皇后等人赶回长信宫时,恰逢宫人扶着肩膀被砸伤的傅羡好出来,她像是被吓傻那般,向来礼仪周全的她就连见到了皇上都忘了行礼,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

  当夜,宫中的值守宫女被关入牢中。

  翌日,掖庭奉太后之命前来拿人,除贴身伺候的珮云与竹清两人外,尽数关押入掖庭。

  审问不过两日,满宫上下皆知长信宫宫女欺辱傅家姑娘傅羡好一事,就连前朝也有世家言官上书状诉此事,直言长信宫管教不力,傅家姑娘乃入宫学习,品阶低于她的宫女也竟敢欺凌于她。

  此事闹了整整两日。

  后来,是傅羡好出面为她们求了情。

  一时之间,喧闹声倏然分为了两派。

  一派认为傅家姑娘性格软糯,受了欺负不敢多言就算了,就是现下可以将人置之死地时也如此软弱;另一派则认为傅家姑娘性子善良柔和,以德报怨,品行上佳也。

  不论如何,结果是长信宫宫女大清洗,如今的宫女们别说欺凌于她,就是言语上都不敢多有得罪,生怕下场如同前人那般,苦不堪言。

  皇后深深地看了傅羡好一眼,敛下目光:“本宫自是不希望是她所为。”

  彼时的傅羡好,不过十三岁。

  若是十三岁就有此手段有此筹谋,甚至能够狠心重伤自己,日后又树立起柔弱可欺的纯白无暇模样,显然已经是在失控的边缘徘徊。

  “那日傅姑娘高烧晕厥,再是神算子也无法算出能够何时醒来。”珮云接过主子递来的温凉茶水,替换上新的茶盏,“着实能够忍耐这点倒是真的。”

  比起她的聪慧,皇后也恰恰最为看重这点。

  过于聪明也只是会被聪明反误,学会隐忍不发才是后宫上下的相处之道。

  她想要的,是听话且聪明的女子。

  年少时期的傅羡好名盛姑苏,傲骨凌凌,定要趁其年岁尚小,打碎重组。

  短暂沉默后,皇后道:“今日这事,就听她的。”

  萧澈即将入朝,不能再出别的岔子了。

  正殿窗牖被阖上时,伫于树梢下的傅羡好微微侧眸望去,她无声地笑了笑。

  与之交谈的宫女瞧见眼前忽而绽开笑容的女子,笑靥如花的娇俏容颜倏然敲动她的心弦,怔怔地看了几眼,问:“姑娘笑什么呢?”

  “没什么。”傅羡好折下挡在眼前的树枝,递给提着剪子的宫女,仰头看了眼将将破云而出的暖阳,道:“就是忽然觉得今日的天暖洋洋的,眼看着春日要来了。”

  言毕,她敛下眸中的笑意。

  血红的夕阳余晖斜斜笼罩着整座宫殿,如同张牙舞爪的血雾,壮丽而又惊心动魄。

  第14章

  趁着夜幕还未降临,傅羡好回到瑶阁。

  还未走近,就见锦书踱步于瑶阁门前,仰头张望着,忽而瞧见她时,目光一亮,倏地布满了笑,看着都觉得欢喜。

  锦书一路小跑上前,“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少女的语气带了些许娇嗔,又似乎是不明白傅羡好今日为何不带上自己出门。

  傅羡好静静地凝了她半瞬,随口问:“是家中来信了?”

  “奴婢也没有想到这次回信如此之快。”锦书雀跃地颔首,跟着自家主子往里走,“刘掌簙命人前来唤奴婢去取时,奴婢还以为她们是寻我开心。”

  傅羡好漫不经心地‘哦’了声,不再言语。

  锦书见状,面上的笑淡了几分。

  她稍显不安地多看了几眼,问:“姑娘不开心吗?”

  “今日跑了几个宫院,累得慌。”傅羡好摇头,抬手捶了下肩膀,才踏入阁中余光就瞥见桌案上的书信。

  她走上前,端详了几眼信封,撕开。

  道道潇洒自如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她爹爹的字迹。

  傅羡好一目十行地看完第一张宣纸的内容,皆是在言说于宫中如何平稳度日,莫要惹得皇后不喜,直到看到第二张信纸,紧绷的嘴角才渐渐松懈下来。

  第二张信纸是她的娘亲何氏亲笔,断断续续地写着家中的琐碎小事,可就算如此,她也看得尤为欢喜,最后的最后,也提到了不日后将进京入宫参宴一事,到时他们会带着弟妹等人前来。

  看完最后一个字,傅羡好微微掀起眼眸,逐字逐句地再看一遍,直到入夜的锣鼓声敲响,她才回过神来。

  傅羡好沿着折横叠好书信,打开书案左侧的锦盒。

  锦盒中装满了来自傅家的信件,这几年送入宫中的信件算不上多,三四个月一封,近七年的时间下来,也不过二十来封。

  她给锦盒上了锁,起身前往耳房洗漱。

  入了夜,烛火吹散。

  傅羡好侧身躺在床榻上,眸光凝着遥挂天际的明月,太后与皇后的话语交织荡漾于耳畔侧,静如湖泊的心倏然被人掷入颗颗大小不一的石子,引得平静的湖面上荡起阵阵涟漪。

  太后意图将傅家拉回中立位,相比起她而言,二妹确实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对于傅家而言,势如破竹的太子比起蛰伏不定的三殿下,太子乃是上上选。

  可眼下此情此景,若是真的如此冒然行事,着实会叫她陷入困境。

  二妹与萧瑾承论亲一事被提上日程的那一刻起,众人的目光定会落在身为长姐的傅羡好身上,到了那时只要皇后再次提起欲要将她许配萧澈一事,她就没了回绝的借口。

  眼下最重要的,是萧瑾承的想法。

  对于他而言,傅家虽然不是必须的,但要是傅家能够归顺于他,何乐而不为?

  要命的是在这件事上,她猜不透萧瑾承的想法。

  这门亲事一旦成了,他们就是长姐与妹夫的关系,如此一来彼此之间的合作更为紧密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此时此刻开始,自己与他就要保持距离才行。

  思及此,傅羡好心弦微凝。

  默了几息,她随手拉起锦被盖到下颌处,翻身背对桌案准备入睡,不愿再去多想。

  谁知才阖上眼眸,耳畔就响起很轻很轻的一道哨声。

  傅羡好倏地睁开眼眸,不动声色地拉起锦被抵着鼻尖,不叫外头的寒气涌入锦衾中。

  约莫过去了两刻钟,哨声再次响起。

  听到声音的傅羡好没有急着起身,呼吸平稳地躺了半响,状似无意地转过身,借着月光看向铺着被褥睡在地上的锦书,一手掀开锦衾一手捂着下半张脸,走向窗牖处。

  皎白清月穿过层层叠叠树梢,倾洒于萧瑾承清隽有致的侧脸上,衬得倚着树干恣意而立的他愈发清冷,与她隔着窗牖而视的眸子中盛着浅薄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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