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微微弓着腰，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小公务员，眼角却飞快地掠过了莉亚那双紫色的眼眸，确认自己没有被看穿。
“你倒是有心。”莉亚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可惜，我这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费奥多尔脸上的笑容僵了半分，又迅速恢复如常，默默又退了一步“职责所在，不敢叨扰太久……”
“我让你走了吗。”莉亚正眼看他，明明那双紫色的眼眸是如此美丽，却没人有闲心生出一丝欣赏，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甚至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径直命令道，“听着，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容许你不可以离开这家旅馆一步，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你依然站在我面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白？”
最后一句话已经明晃晃的威胁了，但费奥多尔根本没有拒绝的立场，毕竟他是披着政府官员的旗号来的，那些人巴不得他紧紧贴着大名鼎鼎的法兰西的魔女呢，如此他只能答应下来，又去给自己开了个房间。
费奥多尔关上门，脸上恭顺的面具直接剥落，他从袖口取出微型记录仪，屏幕微光映在脸上，冷得像一层霜。
他按下通讯键，信号格却死寂一片，信号直接被某种力量彻底抹除了，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里悬浮着几颗由金属构成的眼睛，将费奥多尔整个人纳入监视。
“果然。”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不过也没事，只是另一场试炼而已，他坐在室外浴室的边上靠着墙，从怀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
借着一点透出的暖光，在最新一行空白处落笔写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明白的密文。
【富士山北麓巢穴，确认魔女具备以下能力：①超高精度热源控制（瞬间汽化地下水），②体质强化或可承受火山岩层内高温高压环境；③……。】
费奥多尔忙到了很晚，才慢慢合上笔记本，黑暗中，他能想象出来画面，那个白发少女外貌的魔女此刻大概正在浴池里舒展四肢，像个真正的普通人类那样享受片刻闲暇。
那画面让他觉得有些荒诞。
一个能独自清空整个关东平原下怪物巢穴的存在，此刻正在泡温泉，这种像是人类一样的生活方式，放在一个早已超越人类的存在身上，显得既脆弱又可笑。
夜风中传来他近乎无声的呢喃，“静候时机。”
温泉旅馆后院。
木质的更衣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温暖的水汽顺着门缝涌出来，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莉亚踩着木屐走出来，她的白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顺着脊椎的曲线滑落，在被水汽浸湿的浅紫色浴衣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浴衣是旅馆准备的，没有太多繁复的花纹，只是干净的底色底上绣着极浅的银线暗纹。腰间的带子系得松紧合宜，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衣摆轻轻晃动。
水汽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紫色的眼眸在灯下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清透感。
魏尔伦从另一侧廊下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条干毛巾。他抬眼看见莉亚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水温合适。”莉亚提醒了一下，“快把中也喊醒，你俩一起泡，这可是拉近关系的大好时机哦，哥哥。”
“那就不劳烦亲爱的妹妹操心了，我有我的做法。”魏尔伦在这方面倒是自信满满，反手将一条毛巾递给她，“头发擦干再出来。”
莉亚接过毛巾，随手在发尾上按了两下，“我就是不擦干，也没事。”
“不行。”
“知道啦。”她伸手摆了摆，转身沿着廊下朝房间的方向走去，木屐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廊下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紫色浴衣的背影在蒸腾的水汽中渐渐模糊，清冷出尘的不可思议。
魏尔伦站在原地，握着另一条毛巾，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雾气深处，才垂下眼帘。
片刻后，温泉旅馆正门外的山道上，两道身影从灌木丛中无声地现身。福地樱痴抬手拨开挡在面前的枝叶，目光透过旅馆的围栏缝隙，落在后院蒸腾的水汽上，大仓烨子猫着腰蹲在他身侧，军帽压得很低。
“情报准确？”福地樱痴低声问。
“内阁两小时前传过来的。”大仓烨子撇了撇嘴，“情报中说魔女在这里落脚，暂时不会离开，队长，我们真的要去'保护'她？那位好像不需要吧。”
福地樱痴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锋利的自嘲，“需要不需要，是她的事。做不做，是我们的事。种田那家伙嘴上不说，心里巴不得有人盯着她，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确保她不会把富士山都炸了。”
大仓烨子沉默了一瞬，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压低身形，沿着山道边缘的阴影朝旅馆侧门移动，脚步声在落叶与碎石间被夜风吞没，只有偶尔晃过的军靴反光暴露着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第169章 威胁
深夜，吃完夜宵之后，在后院的露天浴池里，莉亚将整条毛巾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头上，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白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层流动的银箔。
她仰头望向夜空，星光透过水汽朦胧地闪烁着。
"...舒服。"她轻声说。
热气蒸腾而上，将她的身影融进一片朦胧的白色之中，只有这片刻的安静，是真实的。
而在温泉旅馆的另一角，费奥多尔坐在房间的窗边，外面的月色被云层遮去大半，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庭院里，那里有几颗金属眼球悬浮在树影之间，在夜风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它们的眼睛不靠近，也不离开，只是安静地悬停在那个恰好能将他所有动作纳入视野的距离。
他试过几次，但每一次小动作都被精准识别，任何只要可疑东西都会被无声地碾碎，或者直接带走。
它只让他和它一样安静的待着。
费奥多尔靠在窗边的墙上，偏过头，望着庭院里那几颗银色的光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原来是这种规矩。”他低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窗外那些悬浮的眼睛交谈，“好，我记下了。”
之后费奥多尔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躺回铺好的被褥上，双手枕在脑后，仰面望着天花板。
明天天亮之前，他都会是这间旅馆里最安分的客人。
天光初亮的时候，温泉旅馆里已经有了动静。
中也醒得最早，他睁开眼的时候，透过纸门缝隙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冷清。他翻了个身，闻到了从走廊尽头飘来的米香和味噌汤的气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爬出被褥，胡乱套上旅馆备好的干净浴衣，拉开门走到廊下。走廊的另一头，魏尔伦正从外院方向走过来，看见中也，便笑着朝他点头示意。
“早餐已经备好了，在靠院子那间和室。”
中也揉了揉眼睛，“莉亚姐呢？”
“已经起了。”魏尔伦已经穿上了兰波空投过来的衬衫长裤，手上还拿着准备给中也的衣物，“在院子里坐着呢，说想吹吹早上的风。”
中也走到和室靠院子的那一侧，拉开纸门。
晨光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莉亚坐在廊下的木阶上，背对着他，白发被初升的太阳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一晚上没怎么睡，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紫色浴衣，肩上披了一件旅馆备的薄棉外褂，身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她偏过头来，紫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醒了？快去吃早饭。”
中也不着急吃饭反而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木阶上坐下，虽然坐得很近，但也不至于挤到她，安静地坐了一会，他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树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昨晚我睡得很好。”中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小，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好。”莉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回去之后，兰波应该还会继续给你安排训练。”
中也的肩垮了一下，“兰波先生的训练，真的很累。”
“累就说明有用。”莉亚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中也，能感觉到累是好事，累过之后，才会知道自己变强了多少。”
中也本来想躲开那只手，但动作慢了半拍，头顶的掌心已经落下来了，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他抿了抿嘴，最后还是没有躲，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魏尔伦也走过来，在廊下的另一侧站定，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已经看不见了的金属微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