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朗是巡护站出了名的“腿王”,他那两条长腿又结实又漂亮。
6月份大家进山护送藏羚羊的时候,索朗能一天走十来个小时,从不喊腿疼。
熟悉的“腿王”不见了,看到剪了短发,瘦了一圈的索朗坐在火炉边,腿上还得盖着毯子保暖,姜盈就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
说不清是心疼难受,还是庆幸还好他还活着,或者是别的一些什么情感,总之她觉得很不对劲,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姜盈瞪着眼睛,看着索朗发呆。
索朗笑着朝她招招手:“赤玛珞,过来。”
姜盈白天去抓鼠兔的时候穿了棉鞋,回来后也没人想起来帮她脱掉,这棉鞋穿在小牛蹄上也怪舒服,又软又暖和,姜盈就一直这么穿着。
她踩着四个小包子棉鞋朝索朗走过去。
索朗一见她这样就笑了:“怎么还穿着小鞋子呢?”
“她嘛,又贪玩,又笨得很,掉到泥坑里爬不出来嘛,把她那蹄子冻伤了。”西热笑嘻嘻地说。
姜盈朝西热吼了好大一声:“哞哦!(才不是贪玩。)”
索朗摸摸小牛头顶上的小角包,又揉一揉圆脑袋,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她宽宽的嘴筒子。
“我们赤玛珞才不笨,我们是聪明小牛对不对?”
小牛的模样变了一些,身上已经换上了厚实的冬毛。
张钟宝之前写给文荞的信里有赤玛珞的照片,照片里她下腹部长出了一圈密实的长毛,像是穿着流苏小裙子。
以前总是甩来甩去,细细的小尾巴,也长出了很多蓬松的毛,她现在甩尾巴的时候,那些蓬松的长毛几乎要扫到地上了。
和索朗想象中的一样,又不大一样。
小牛一两个月的时候圆圆胖胖,脑袋嘴筒子都比寻常小牛要大,四肢又粗又短,显得很敦实。
索朗还以为她将来会长得很高大很壮实,可赤玛珞却比他想象中的体型要小。
赤玛已经超过8个月月龄了,根据索朗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个年纪的野牦牛眼神都已经褪去了懵懂,逐渐有了野性。
她的眼神也还是之前那样,黑亮温和,没有一点荒野霸主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他离开差不多半年的时间,赤玛珞从体型到神态,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程天带着乌小锋他们几个把车上的物资都搬了进来,不但有寻常吃得到的面粉、青稞,肉那些,还有不少索朗从海市带来的特产。
大家都挺兴奋,闹哄哄的,打断了索朗的思绪。
索朗带来的海市特产里,有一包大白兔奶糖。
奶糖被车上的暖气烘化了,捏起来软软的,外面包裹的一层糖纸也微微发皱。
他剥了一颗奶糖,放进小牛嘴巴里。
卓拉不知道从哪里叼出了他的毛线球,摇着尾巴叼着球走上来。
索朗还以为他是要拿玩具换糖吃,笑着把剥好的奶糖递过去。
卓拉却只是把那只球放在索朗的膝盖上,摇着尾巴,朝他呜咽了几声。
“这不是二宝的球吗?”
索朗用手把球拿起来:“以前我经常和二宝一起玩这个球,卓拉,球怎么在你这里?”
卓拉又呜咽了几声,用鼻筒子顶了顶球,又把下巴平放在索朗的膝盖上,瞳孔朝上望着他。
姜盈有点了解卓拉一直保存着毛线球的原因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是卓拉唯一的玩具,所以格外珍惜。
现在突然意识到,二宝和卓拉都很珍视这毛线球。当初球被抢了,卓拉看不惯二宝,却二话不说就去帮忙抢回来。
可能是因为这球上有索朗的气味。
小狗不懂人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但他们懂得怀念。
索朗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大家久违地吃了一顿饱饭,吃完饭也舍不得睡觉。
乌小锋煮了奶茶,大家点着酥油灯,围着火炉喝茶聊天。
姜盈的垫子旁边堆着一小堆零食,曲拉、钙奶饼干、大白兔奶糖,有一些是卓拉的,卓拉自从吃上肉以后,就不爱吃零食了,都放在她这边。
小狼收到零食后就狗狗祟祟地出了门。
姜盈知道她肯定是出去埋零食了,本想告诉她零食不要埋在外面,驴会偷吃的。
可一想到小狼总是欺负驴,就让驴也占点小狼的便宜吧。
姜盈趴在垫子上,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听两脚兽们聊天。
听索朗聊海市的热闹繁华,高楼林立,商场又大又明亮。
人们穿得很光鲜亮丽,许多人都穿着张钟宝那样的皮夹克。
他还特意去坐了地铁,房间里有独立的浴室和抽水马桶。
生活很便利,很舒适,但他时常梦到自己回到了宁吉拉。
听张钟宝和西热他们聊起宁吉拉的事,卓拉肯吃肉了,吃得很多,长得飞快。
聊卓拉和赤玛珞捡回来一只小狼,当时的情况是如何凶险,发现药品过期的时候,大家又是多么气愤。
聊大伙儿在溪边烧水给动物们洗澡,聊大伙儿一起去打猎,白挨了两天冻,鼠兔毛都没见着一根。
姜盈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两脚兽们的聊天局已经散了。
尼玛局长的呼噜打得震天响,索朗披着衣服坐在火炉边,正在翻阅这段时间的巡护记录。
姜盈甩甩尾巴走过去,嘴筒子戳了戳索朗的胳膊,和他打个招呼,自己爬上小沙发上,卧了下去。
巡护站没有动物不能上沙发的规矩,大家想上就上,除了驴。
因为驴会在沙发上拉屎。
驴总是学不会定点排便,最后连屋里也不让他进了。
男人们在屋檐下给驴盖了间小土屋,里面铺满干燥的干草,驴自己也喜欢,高高兴兴地住单间去了。
没一会儿卓拉和小狼也凑了过来,三只紧紧挨着,一起挤在沙发上。
又过了一会儿,张钟宝也起来了。
沙发被动物们霸占了,他就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把手伸到炉壁边,岔开腿贴着炉火取暖。
张钟宝时不时看索朗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索朗眼角挂着笑意,装看不懂,盯着巡护记录,往下翻了一页。
张钟宝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低声问:“那个,站长,文荞,她......”
索朗笑了笑,把巡护记录翻过来,从底下抽出一封信:“你是要问这个吧?”
张钟宝脸皮薄,刚才怕西热他们闹他,所以索朗没把信拿出来。
“谢谢站长。”
张钟宝接过信封,也没避索朗,当面就把信拆开来。
姜盈这个位置简直是得天独厚,她都不用挪窝,脑袋平放在沙发旁边,睁着眼睛,那封展开的信就放在她眼前。
这算不得偷看,自己送上门的,算什么偷看?
再说她一只牛,看了也就看了,也不会往外说。
于是姜盈光光明明地看起来。
钟宝: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
看到你信里的描述,宁吉拉的草甸和雪山仿佛就在眼前,好像昨天我们还一起行走在荒野里,身边是大群的藏羚羊。今天我就坐在海市的灯火里,怀念你们。
从你的字里行间,我能感觉到一种从前所没有的力量。
我想可能是因为生活在那样的环境,大家都脱下了无形的长衫,在单纯的社会关系中,在最贴近自然的地方,反而滋长出了一些原始的力量。
我在宁吉拉也时常有这样的感触,我的身体正处于疼痛和寒冷的煎熬中,但我的精神和时间却前所未有的自由。
钟宝,在去宁吉拉之前,我并不知道你的心意。
说实话,我很震惊,也很惶恐,如果提前知道,我可能没有勇气选择宁吉拉。
感谢你没有当面说出来,给了我们日后再相见的体面。
因为我一定会拒绝你。
这当然不是你的问题,钟宝,你是个很好的人。
但我的人生规划里,暂时没有个人感情这个选项。
我想做的动物保护事业还没有开始,这个是我从十几岁以来的理想。当我第一次在《地理知识》上看到雪山和草甸,看到在冰雪中伫立的雪豹时,心里已然埋下的种子。
我的前半生都在为做一个真正的环境保护者而努力。
前几年我父亲患上了癌症,我不得不被困在城市,尽最后一份孝心,但我的心却时常觉得漂泊不安。
这一辈子,甘愿付出全部热情,不畏艰难,不计得失的事情,只有这一件。
凡心所向,哪怕前路艰难,我也会一往无前。
这些话说出口,总觉得矫情。
但钟宝,你是一个真诚的人,我必须告诉你真相。
见信如唔,祝你一切安好。
替我向赤玛珞、卓拉、小狼、小驴,宁吉拉的全体巡护员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