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拉虽然是活狗微死的状态,但他还算文明,坚持每天早晚去院子里两趟,解决个狗问题。
这会儿卓拉还以为索朗是带他去后院,一开始还挺配合跟着走,发现不是往后院走的方向后,卓拉就停下了脚步,倔强地不肯再多走一步。
卓拉是一只混血獒犬,虽然还没成年,骨架却已经比寻常的成年藏獒还要更大一些。
哪怕他因为不肯吃肉而变得很瘦,但毕竟体型庞大,索朗身高一米八五,卓拉如果后腿站立起来的话,个头差不多到了索朗的耳下。
卓拉不配合的话,索朗是很难将他牵走的。
兽医见状,也上去帮忙,从后面推卓拉的屁股。
卓拉本来这会儿就精神高度紧张,又看不到后方的情况,被兽医一推便受了惊吓。
应激的卓拉猛一甩头,牵着铁链的索朗被他甩得一个踉跄,右半边肩膀重重地砸到粗糙的墙壁上。
卓拉把索朗甩开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hong”,龇着牙朝兽医扑去。
一只成年藏獒可以轻松咬断牛大腿上粗壮的关节大骨。
兽医这两天跟着索朗跑前跑后的,见卓拉平时情绪很稳定,没什么脾气的样子,便一时大意,还真把他当宠物小狗了。
这会儿卓拉尖利的犬齿近在眼前,兽医才意识到自己天天捏人家耳朵的家伙,是高原上有能力对抗雪豹和狼的猛兽啊。
不止兽医,其他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懵了,索朗瞬间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卓拉”。
也不顾肩头传来的尖锐的疼痛,飞身朝卓拉扑上去,企图用身体压制住卓拉的暴行。
卓拉的犬齿已经贴到了兽医的腰侧,索朗这一生厉喝,似乎是让卓拉清醒了一些。
在最后的关头,他猛地甩开大脑袋,犬齿最后只是从兽医的衣角处擦过,倒是飞扑过来的索朗毫无防备地再次被甩翻在地上。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兽医早已经吓得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卓拉放弃了攻击,他没看围观的人一眼,拖着半截铁链,稀里哗啦地走回之前的房间。
他用蜷缩的姿势卧回了垫子上,阖上眼,又变成了那个忧郁的大狗。
目睹了全程的姜盈并不比兽医受到的惊吓小。
她还保持着之前看热闹的姿势,躲在门后,墙边伸出半个黑乎乎的小牛脑袋,半张着嘴,傻兮兮地愣在那边。
兽医没受伤。
索朗被甩出去撞在墙上的那一下摔得不轻,大臂连着肩膀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这次大家不敢再贸然行动,陆续回到姜盈他们这间病房,重新商量对策。
魏医生拉着索朗的胳膊,指节按进关节处,帮他检查看骨头有没有错位。
“我觉得卓拉是把医疗站当家了,他不想离开这里。”魏医生也不管疼得龇牙咧嘴的索朗,手下用劲,语调平静地分析着。
“嗯,嗯。”索朗咬牙忍着疼痛,随便哼了两声,算是认同。
魏医生:“但是他也不能一直留在医疗站,这边没有专人照顾他,这么小的房间,也不适合卓拉长期生活。”
“嗯。”
索朗疼得无法清晰思考,只好回道:“卓拉我肯定是要带走的,我再想想办法。”
“那个嘛。”
被卓拉吓到花容失色的不知名兽医,到现在都不敢走近卓拉,他挨着姜盈,躲在门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卓拉到底是啷个了嘛?他啷个不跟索朗走?又啷个会把治疗站当家?还有,你们这儿不是野生动物治疗站吗?卓拉又不是野生动物,他啷个会在这里嘛?”
索朗和魏医生一起扭头,诧异地看向兽医。
俩人又对视一眼,这才想起,没人给兽医讲过卓拉的事。
这几天他自愿跟着忙前忙后,去牧场上收奶收青稞和酥油,回来给小牛和卓拉吃。
小牛的身世他是知道的,可对于卓拉的异常他一句都没问过,表现得十分淡定。
以至于索朗和魏医生都默认他是知道卓拉的事的。
这人也太奇怪了,正常人面对如此异常的情况,起码会先问问原因吧?
兽医迎着二人震惊的目光,理直气壮地问:“啷个嘛?还有,卓拉啷个不吃肯吃肉嘛?狗啷个会不吃肉嘛?”
第7章 第 7 章:卓拉的身世
藏羚羊在完成交·配后,公羊大多会留在水草丰美的相对低海拔地区继续生活。
而母藏羚羊则组成了一个产仔大部队,迁徙到相对封闭遥远,海拔更高,环境艰苦的固定地区生产,索朗他们把这种地方称为“产房”。
生产完成后,母藏羚羊会带着刚出生的小羊一路跋涉,再次从“产房”迁徙回到环境更好的牧场,在那边和公羊汇合。
这样的迁徙一年一度,集中在5-7月。
人类无法准确得知,藏羚羊为什么要长途迁徙产仔,大致猜测,也许是为了躲避猎食天敌。
藏羚羊无从得知,20世纪90年代以后,他们的劲敌不再是猎食动物,而是两腿直立行走的人类。
这一切源于一场“时尚”。
藏羚羊的羊绒可以用于制作一种叫做“沙图什”的披肩,据说这种披肩轻薄到可以从一个小小的戒指里穿过。
“沙图什”披肩在欧洲市场大受贵族追捧,成为了身份与财富的象征。
金碧辉煌的舞会大厅里,身着盛装的夫人正在同丈夫撒娇,说想要一条沙图什披肩。
千里之外,神秘的东方旷野上,一群藏羚羊正在被时速60公里的汽车追赶,直至藏羚羊体力耗尽,尖刀刺入倒下的藏羚羊体内。
溪水边,一只正在喝水的,怀有身孕的母藏羚羊正在被棍棒打死。
枪声响彻在这片荒野上空,日夜不停。
90年代初期,苍瑞县林业站的管辖范围内,藏羚羊一度被杀到只剩下三千多只,濒临灭绝。
在此之前,这片荒野上的藏羚羊具体有多少只,没有官方的数据统计。
但根据牧民们的描述,自从人类的铁疙瘩开进来后,再也没见过那种场景:
成片银白的雪绒花间,到处都是藏羚羊,他们快速奔跑,追逐打闹,吃草喝水,优雅闲逛。
牧民们都说,那美丽的场景,像是误入了山神家的后花园。
1994年,苍瑞县正式接到保护藏羚羊的专项文件,林业站迅速组织力量大力打击盗猎者。
由于藏羚羊迁徙的其中一条路线会经过宁吉拉巡护站的巡护区域,所以在每年的藏羚羊产仔季,索朗他们也会一路跟踪保护藏羚羊群。
索朗是在去年跟踪藏羚羊迁徙的时候发现卓拉的。
那时候的卓拉还只是一只小奶狗,目测最多也就一个来月大,他混迹在一群刚产完仔正在往回迁徙的母藏羚羊群里。
像只小羊羔一样,小羊赶路的时候他也埋头赶路,小羊饿了去喝奶,他也去找他的羊妈要奶喝。
那只迁徙队伍里有近200只藏羚羊,其中有三只产下的羊羔没有存活下来。
一个有奶没崽,一个有崽没奶。
于是卓拉就这么毫不违和地融入了羊群。
根据索朗他们观察,三只母藏羚羊还曾经为了争夺幼犬的抚养权而打过好几架。
后来羊妈们发现这只外来崽吃得实在太多,一只羊产出的奶不足以养活他,于是三只羊轮番喂养,关系才和谐起来。
这几年外面炒藏獒也炒得挺厉害,一只品相上好的纯种藏獒能卖到数万元。
和藏羚羊的猎杀一样,同样因为利益,开始有许多人进入牧场,做起了繁殖藏獒的生意。
藏獒的胃口大,养殖成本高,如果生下的獒犬品相不好的话,有的养殖场会将这些獒犬直接丢弃。
他们自己美其名曰“放生”。
这些事索朗是听一个川地那边来收购獒犬的老板说的,那老板一口一个:“像我们玩獒的如何如何。”
这番话,索朗听得很是反感。
獒犬是一种力量强大,且很有尊严的动物,把“玩”这个字用在獒犬身上,索朗觉得这是一种对生灵的亵渎。
而索朗推测,卓拉大概率就是一只被弃养的混血藏獒幼犬。
他运气比较好,稀里糊涂地混进了一支刚产完崽的藏羚羊队伍,被富有而又慷慨的藏羚羊妈妈们奶大了。
卓拉也没白吃羊妈的奶,他体型庞大,长有尖利的犬齿,在四五个月左右大的时候,就会为了保护羊群,驱逐兔狲藏狐等小型猎食动物。
索朗给他取名“卓拉”,就是有威猛、守护的意思。
可随着卓拉越长越大,食肉和食草动物之间的矛盾开始显现。
卓拉的身体不再满足只喝羊奶,他需要肉类提供的营养支撑。
卓拉饿得两眼发绿,而藏羚羊妈妈们则只会劝他多吃点草。
一天,卓拉跟随羊群经过一处碎石浅滩的时候,在碎石间发现了一只鼠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