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政策的大力支持,还有许多志愿者也在通过网络关注着野生动物的生存情况。
姜盈想告诉程天,他们的坚持和辛苦都是值得的。
可惜程天也听不懂牛语。
开口说人话吧。
又觉得程天年纪大了,受不了惊吓。
算了,30年后程天也才70多岁,估计还活着,让他自己看吧。
*
小狼可能救不活了。
张钟宝刚用碘伏擦洗过她鼓鼓的肚皮,砖红色的碘伏接触到染了草药的青绿色皮肤,最后变成了一种很颓废的青黄色。
像是放了很久的纸张,给人一种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错觉。
小狼发着高烧,昨晚用了退烧药,体温也没退下来。
她的呼吸变得很微弱。
张钟宝给魏医生打了电话,巡护站的所有人、牛和獒都竖着耳朵听他讲电话。
大家都抱着一丝希望,希望魏医生能提供一些救小狼的办法。
老式电话漏音严重,大家清晰地听到魏医生的声音,混杂着沙沙的电流噪音。
“小张,你做了你应该做的事,剩下的只能看天意了。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很不好受,但我还是得告诉你,与生死打交道就是我们工作的常态,这是你的第一次,但不是唯一的一次,以后还会面对更多,更心碎的情况。”
张钟宝这边没有说话,魏医生也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才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小张,专业以外的事情我帮不了你太多,我自己也经常陷入情绪里,至今没能找到好的平衡办法。”
姜盈把现在的情况告诉给卓拉听,告诉他小狼的情况很危险,可能会死。
卓拉走到帐篷那边,仰起头,闻了闻里面的气味。
“哞。(活的。)”他说。
“嗯,现在还活着,但可能会死。”姜盈又重新解释了一遍。
“魏医生。”卓拉哞。
“魏医生也救不了她。”姜盈解释。
然后卓拉就陷入了沉思中,他趴在雪地里,看着远山,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在狗子看来,人类就是亦神亦魔的存在。
荒野上那些开着车的人,是魔,他们可以轻松杀死一切他们想要杀死的动物。
魏医生索朗,巡护站的男人们,是神。
他们能救下所有。
前两次受伤,卓拉都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但索朗和魏医生都把他救了回来。
现在牛告诉他,魏医生也救不了小狼。
卓拉的世界观崩塌了。
这一定不是魏医生的问题。
姜盈过来找卓拉的时候,卓拉像是做错事的样子,眼神飘飘忽忽的,始终不肯和姜盈对视。
姜盈也没问什么,只是挨着他趴在雪地里。
狗子果然藏不住事情,吞吞吐吐地开口:“哞。(牛,我是坏狗。)”
姜盈扭过头,卓拉的眼神和她对视上,又立马转开。
“哞。(我拿草药,害了那狼。)”卓拉看着远处的雪山,嘴巴下面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因为在动物看来,人就是无所不能的。
他不愿意相信是魏医生救不了小狼,而是以为是自己的错,因为给小狼用了草药,所以害了她。
“哞。(不是的,卓拉,小狼病得太严重了,不是你的原因,也不是草药的原因。不是你的错,是那个把小狼的肚子划开的人的错。)”
姜盈解释了半天,卓拉也没有好起来,始终郁郁寡欢的。
其实姜盈自己也不好受。
为小狼。
也为狼嫂。
狼嫂把小狼交给她,如果小狼真的没了,她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狼嫂了。
“卓拉和赤玛珞今天怎么不开心?一早上都趴在雪地里面没动过。”
西热挽着袖子,从仓库里端出一大盆面粉。
他提起水壶,往面粉里倒入一些温水,对张钟宝道:
“阿宝,你嘛,要不要去给赤玛珞和卓拉看看?是不是一直下雪,他们感冒了?”
“不是感冒。”
张钟宝颓然坐在地上,头靠着小沙发边的木板,瓮声瓮气地回道:
“是因为小狼救不活了,所以大家才不开心的。”
张钟宝这会儿跟喝醉了似的,坐在地上,耷拉着眼皮,脸和眼睛都有点肿。
西热用手把加了水的面粉揉匀,反复搓揉着盆里的面团,突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阿妈说,世间一切都是无常的,唯一确定的事情是,我们都会死亡。”
“你是在安慰我吗?”张钟宝眨眨眼,看了过来。
“我嘛,也不是安慰你。我只是告诉你,生死就像草原上的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你抓不住风,也抓不住生死。”
张钟宝闭了闭眼睛。
西热一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人,有时候蠢得让他发笑,有时候又通透得让他惭愧。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响亮的屁响。
张钟宝睁开眼:“西热,你包包子的时候不要放屁呀,你讲讲卫生好不好?”
“不是我放的。”西热举起两只沾满面粉的手。
俩人愣了一下,随即一起朝小狼那边看去。
“噗噗。”
小狼也太不讲究了,当着他俩的面,又放了两个响亮的大屁。
姜盈和卓拉正趴在雪地里惆怅呢,就听到平房的木门响了一大声。
她一回头,看到张钟宝和西热从屋里冲了出来,西热还端着一大盆面团。
在那边又跳又笑,大呼小叫地说什么,太臭了,没闻过这么臭的之类的。
“疯了?”卓拉也回过头,语气平静地哞。
“好像是。”
“为什么?”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臭疯的。”
第45章 第 45 章:卓拉最后的秘密
文荞,展信佳。
巡护站的电话不能打长途,自从上次一别,我也没机会再去苍瑞县,所以便和你失了联系。
不知你们在海市情况如何?索朗站长的腿伤是否得到了好的治疗?恢复情况如何?
如果方便,请来信告知,我很挂念。
我这边一切都还好,十几天前出了一点小插曲。
赤玛珞和卓拉捡回来一只小狼,狼被利物割开了肚皮,我们见到的时候,肠子已经暴露在腹腔外面,情况非常危急。
写到这里,张钟宝低下头,看了看卧在炉子边,正在玩西热的皮靴的小狼。
他又继续写道:
文荞,来到高原后,我时常为动物们的生命力而感动。
他们是真正天生地养的生灵,似乎是能够汲取自然雨露的滋养。在如此恶劣的自然条件下,他们依旧保持着的极度顽强的生命力,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一定想象不到,小狼受了那样致命的伤。
我们甚至只有一些过期4年的消炎药,和一些卓拉和赤玛珞采回来的草药。
医疗条件十分有限,小狼却在得到救治的一周后,恢复了活力与健康。
这是一个奇迹,文荞。
写到这里,我还想请你帮个忙,请帮我在海市采购一些书籍,涉及中草药学,高原中草药相关的书籍。
我现在对中草药有了新的认知,高原上长着数不尽的珍贵草药,我想如果可以加以利用,肯定甚好。
另外,动物们都很好。
天气渐冷,赤玛珞的下腹长出了一圈厚实的长毛,像一条流苏小裙子。
赤玛珞胖得很,穿着流苏小裙子,裙摆下露出四只壮实的小黑腿,模样看起来很是滑稽可爱。
“哞。”
写到这里的时候,挤在炉子和小沙发中间的小胖牛发出不满的哞哞声。
牛不可能看得懂文字。
但张钟宝总觉得她似乎看得懂似的,在他写日记的时候,赤玛珞经常会杵在旁边,专注地盯着纸上的文字,时不时还会哞哞哞地发表一些她的个牛意见。
“赤玛珞,你也觉得我说得很对,是吧?你现在的模样真的很好笑,头顶嘛,两个圆墩墩的小角包,身体又胖得圆滚滚的,还穿着小黑裙子,你都可以去拍卡通片了。”
“哞~(你乱讲。)”
姜盈反抗了两句,又不吭声了。
仔细想想,张钟宝描述的也的确是客观事实。
文荞,卓拉的变化也很大。
你是否还记得?由于营养不良的缘故,卓拉的两只大耳朵总是东倒西歪地堆在头顶上。
他开始吃肉以后,身材和毛发都有了很大的改善,耳朵也一天天在变化。
有一天,我看到卓拉趴在大石头上晒太阳,恰好捕捉到他的耳朵完全立起来的瞬间,真的很有趣,很神奇。
可惜没有用相机拍下来,只能语言描述的有趣程度,不及当时看到的十分之一。
姜盈作证,那天她也看到卓拉的耳朵完全立起来了。
那会儿卓拉的耳朵根部其实已经立好了,只有耳朵尖尖还有点软塌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