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还给她叫错了。
她叫赤玛珞,张钟宝时不时会叫成赤珞玛。
姜盈只好又用鼻筒子给了他一杵。
不是,我的意思是,大哥,你能不能去外面哭?牛要睡觉。
张钟宝用手握住小牛的鼻筒子,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双手紧紧环抱住她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在她耳朵旁边说:
“赤珞玛,我要离开宁吉拉了,我会想你和卓拉的。”
姜盈被他勒得喘不上气,翻着白眼,舌头歪斜在嘴边。
心想,大哥,想不想的无所谓,你先把我名字念对了再说。
来,跟我读,赤—玛—珞。
我倒是无所谓,这是人家女王的名讳,叫错了多不敬啊?
张钟宝这会儿终于看到了小黑牛嘴歪眼斜的样子,他连忙把小牛放开,又用手掌帮她顺了顺气。
这一番折腾下来,张钟宝也不哭了,愣愣地看着小窗户外的一方深蓝色的天空发呆。
姜盈趴回垫子上,眨着又长又密的黑睫毛,困意很快袭来。
她都快睡着了,耳边又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姜盈把身体蜷缩起来,脑袋埋进胸膛里,用牛蹄堵住耳朵继续睡。
过了大概一分钟,姜盈睁开眼,朝外面哞了一声:“卓拉。”
木门被顶开,一颗黑头伸了进来。
“哞?(牛?)”
卓拉很快便发现了哭泣的张钟宝,于是便又哞了一声:“会死吗?”
“不会。”姜盈回。
卓拉:“哞。(受伤呢?)”
“不会。”
眼看卓拉又垂着脑袋陷入了沉思,姜盈接着哞:“也没有被抛弃,你去把索朗叫过来。”
卓拉的牛语目前是倒欠国家二级的水平,只能从长句中捕捉到,抛弃和索朗两个关键词。
他便认定,张钟宝是被索朗抛弃了,所以才哭泣的。
卓拉用脑袋顶开门,悄无声息地进了房间。
索朗晚上并不和大家一起睡在帐篷里,他有单独的房间,但房间没有门,只用一个帘子隔开。
卓拉用头顶开帘子就进了索朗的房间。
黑暗中,卓拉沉默着,在床头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前爪,搭在索朗的肩膀上。
“哞。(人)”
然后卓拉又沉默了一会儿,意识到人是听不懂牛语的。
不管听不听得懂,还好索朗已经醒了。
睡意迷糊间,索朗听到一声牛叫声,本以为是赤玛珞,睁开眼却发现是卓拉站在床边。
大概是睡迷糊了。
“卓拉,怎么了?”索朗欠身坐起,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睡意。
卓拉用嘴扯着他的袖子,把他往外带。
索朗鞋都只来得及趿拉上一只,就被卓拉牵引着来到了外间的牛垫这边。
一眼看到坐在地上哭的张钟宝,索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卓拉用鼻筒子推着索朗往张钟宝那边去,嘴里又发出哞的一声:“你抛弃,你哄。”
卓拉平时和姜盈说牛语说习惯了,下意识就又哞了起来。
倒是把索朗搞得脑袋发懵,心想自己估计是还没睡醒,要不怎么会听到卓拉发出牛的声音?
张钟宝看到索朗来了,不自然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偏着头,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小张,你怎么了?”索朗甩了一下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一边,先解决张钟宝的事。
“我没事。”
张钟宝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顿了顿,又扔下一句:
“我明天就写辞职报告,到时候麻烦站长你签一下字。”
“站住。”
索朗低声喝了一声。
张钟宝停下脚步,索朗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垫子上坐下,他自己也曲腿坐了下去。
怕吵醒其他同事,索朗的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情况?你先说清楚。”
张钟宝抿着唇一声不吭,看起来就像故意和家长作对的青春期学生,别扭得很。
他不吭声,索朗就一直在旁边念叨: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说出来,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巴拉巴拉。
把姜盈给烦得不行,心想这真是一对怨种。
一个半夜坐她床头哭。
一个半夜坐她床头谈心。
还让不让牛睡了?她烦躁地再次抬起牛蹄堵住耳朵。
卓拉蹲在墙角投下的一处阴影里。
他不明白人类世界的复杂,如果生气就打一架,如果和好,就互相舔舔毛,闻闻屁股算了。
实在搞不懂两个两脚兽到底要干嘛。
但小牛一捂耳朵,卓拉就明白了,小牛不开心了。
于是卓拉又走过去,扯着两脚兽的袖子把他们扯起来,像牧羊那样,将两个两脚兽圈到了屋外。
眼看两脚兽又在自己的小土坑旁边蹲下,卓拉气得龇着牙,一口气把他俩圈到河谷山坡那边,才转身跑回来。
跑到门口的荒地上,卓拉还驻足,远远观望了一阵,确定他俩不会回来了,他才回屋去哄小牛睡觉。
姜盈本来睡得好好的,被这俩人一番折腾,反而搞清醒了。
她瞪着晶亮的大眼,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了起来,推了推卧在旁边的卓拉:“哞。(人呢?)”
卓拉带着姜盈走进月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河谷这边的时候,一獒一牛都愣住了。
张钟宝正趴在索朗的怀里放声大哭。
一边哭还一边嚎:“我喜欢文荞喜欢了5年了,我大一新生的时候就是她接待我,我一直不敢表白啊。
我不知道这次进山的专家是文荞啊,要是知道是她,我命不要我也得进山啊。
站长,我错了,啊啊啊啊~~~”
索朗用手帮他擦眼泪鼻涕,又把擦掉的眼泪和鼻涕均匀涂抹在他后背的衣服上。
天气真的暖和了许多,夜晚的风甚至都带着一点暖意。
姜盈找了一处风景好,草甸柔软的山坡上趴下来,吹着夜风,听着张钟宝那贫瘠又辛酸的暗恋故事。
故事实在是无趣,就是一个暗恋,自卑,不敢表白的故事。
好几次姜盈都开始打瞌睡了,硬是被张钟宝一声声痛苦的哀嚎声惊醒。
远处有几只狼估计还以为这是狼嚎声,虽然没听过这么难听的狼嚎,但那几只狼还是象征性地嗷呜回应了几声。
直到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晨曦里泛起金色的光,张钟宝才终于宣泄完了长期压抑的情绪。
索朗像是被掏空了,英俊的脸颊都有些凹陷了。
姜盈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现在又醒了过来。
卓拉睡得很浅,姜盈一醒,他立马睁开眼睛直起上半身,保持着一个很警觉的姿势。
蓝色的晨曦里,一牛一獒跟着两个两脚兽默默走着,青草味的空气浸满肺腑。
他们去小溪边简单洗漱了过后,才继续往巡护站的房子那边走。
“站长,昨晚的事,你不要同别人讲。”张钟宝的眼睛和脸都是肿的,这会儿才觉着有点不好意思。
“嗯。”索朗严肃地点点头。
“就是,我喜欢文荞的事情你也别说,过几天大家就会见到文荞,怪尴尬的。”
“嗯。”索朗再次点头。
回到巡护站,索朗拿出笔,在名单上文荞的名字后面添上了张钟宝的名字。
西热刚起床,又多又黑的头发向各个方向竖起,跟个拉布布似的。
他顶着一头拉布布同款发型,指着张钟宝的名字大呼小叫:
“站长,为什么要写张钟宝?张钟宝也要进山吗?你这种,我不服气的......”
索朗用指节松松地捏着钢笔,在张钟宝的名字上点了一下:“他。”
又在文荞的名字上点了一下:“喜欢她。”
西热的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
乌小锋端着熬奶茶的大锅路过,往西热的O型嘴里放了一点茶叶。
二
距离进山的出发日期还剩下三天。
本来预定的是巡护站这边先出发,到达黑石山垭口后,在那里和县巡护站的领导,还有海市来的专家老师汇合。
所有人员汇合后再一起进山寻找藏羚羊群。
但是今天一早,县林业站那边来了电话,通知计划有变。
领导和专家老师要可以先来宁吉拉巡护站,在这边过一夜,第二天大家一起启程进山。
出发日期不变,原本也没什么影响。
但是文荞女士要来巡护站住一夜。
为了给唯一的女同志提供良好的住宿环境,并留下好印象,张钟宝提出巡护站全体同志应该彻底搞一下大扫除。
以往巡护站每年也会搞一次彻底大扫除的,但通常是在护送藏羚羊的工作结束后,最温暖的七八月份才会开始。
这会儿溪水还挺冷的,不适合进行大量清洗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