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拉一直以为溪水里映射出来的那一团黑影,是水里蹲着个什么怪兽,搞得他小时候每次喝水都很害怕。
直到今天看了镜子,他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模样。
他不喜欢现在的样子。
非常不喜欢。
以卓拉的审美来看,藏羚羊、藏原羚、藏野驴,野牦牛这种食草性动物是最漂亮的,其中又以威猛沉稳的高原野牦牛的长相最出色。
而像狼、熊、豺狼,兔狲这些食肉动物,是最奸诈,最不好看的。
见到嘎玛森森后,卓拉就觉得嘎玛森森最难看,比狼还难看。
可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和嘎玛森森长得差不多。
甚至还不如嘎玛森森。
在动物界,体格瘦弱是最难看的,连求偶都求不到的那种难看。
刚才在镜子里,卓拉恍惚看到自己明显凸出的肋骨。
他被自己丑到了,甚至都不敢多看两眼。
卓拉长叹一口气。
此时在铺满夕阳的美丽原野上,一只小獒犬产生了容貌焦虑。
“哞。(卓拉,看我。)”
姜盈用嘴横叼起一朵黄色的花朵,朝卓拉挤眉弄眼,想要故意逗他开心。
看到这一幕的卓拉差点掉下眼泪。
他这么丑,小牛却没有嫌弃过他,还总是无条件的对他好。
她真的是好牛。
对于这份感动,卓拉无以回报,他只能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悄悄爬起来,默默地站在牛垫边,深情地注视着善良的小牛。
姜盈睡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乍然看到一大团黑影出现在自己床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哞。(卓拉你有病啊?)”看清是卓拉后,姜盈大声骂道。
卓拉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笑,走上垫子,和小牛并排趴下,前爪抬起,拍拍她的肩膀:“哞。(睡吧,睡吧。)”
*
连续半个月的好天气,终于在今早的一场暴雨中结束了。
狂风怒吼着,像是要将巡护站平房的屋顶掀翻。
惊雷像是打在耳边,姜盈朝小小的窗户外面看去,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暴雨,只觉得惊心动魄。
刚开始下雨那会儿,她正和西热去溪边打水,打完水往回走的时候,天空突然阴沉下来。
此时姜盈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西热背着水桶,大呼小叫地让她和卓拉快走。
爬到半山坡,雨势就大了起来。
雨水像是倾倒一般向下冲刷,几乎是一瞬间,西热就湿透了,头发和衣服都紧贴在身上,雨水哗哗地往下淌。
西热顾不上自己,大喊:“赤玛珞,卓拉,快,跑起来。”
而卓拉却在这时候突然停止不动了。
动物的毛发可以一定程度的防雨,一直保持静止不动的形态,雨水就会顺着毛发往下流,而不会打湿内里的底绒。
况且荒野上也没那么容易找到躲雨的地方,以卓拉流浪荒野的经验来看,这种时候最好静止不动。
只是两脚兽没有皮毛,所以才吓得大呼小叫的。
姜盈夹在一人一獒中间,人叫她快跑,獒示意她静止。
把她搞得左右不是。
最终还是被做人时候留下来的惯性打败,姜盈决定加速往回跑。
毕竟下雨知道往家跑,是评判一个人智商是否及格的重要标准。
她跑出去一段路,又在大雨中停了下来,回头朝卓拉大哞:“卓拉,跑。”
在雨中静止不动的卓拉稍微挣扎了一下,便拔腿狂奔而来。
如果是小牛命令他跑,那么哪怕淋湿也没有关系的。
翻过小山坡,跑到巡护站前面的荒地上的时候,姜盈听到山谷那边传来恍若山洪咆哮的声音。
简直想象不到,平时缓缓流动的清澈小溪,是如何发出这么可怖的声音的。
冲回巡护站,张钟宝在屋檐下接应他们。
他把动物们身上的雨水都挤出来,又找了两条干净的床单搭在毛发上一顿疯狂揉搓。
这一番下来,牛和獒已经干了七八成了。
牛毕竟年纪还很小,卓拉不吃肉抵抗力也弱。
张钟宝担心他们淋了雨会感冒,便强烈要求他们进帐篷里去,尽快把毛烤干。
可虽然下了雨,气温也并不低,外面风大,又关着门,本来就很闷热。
于是牛和獒都不愿意进帐篷。
獒在屋里热得直吐舌头,他甚至还想出门去淋雨。
伸出前爪刨刨门板,又扭头看牛一眼,狗狗祟祟地在门边试探。
牛一个眼神递过去,獒便老实了。
不再想出门的事,只是把鼻筒子伸到门缝边,使劲吸外面透进来的凉气。
那些没有皮毛的两脚兽这时候可是轻松了,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帐篷里喝茶聊天,看起来很惬意。
索朗喝完最后一口酥油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黑皮笔记本:
“大家注意一下,我们接下来要开个会。”
宁吉拉巡护站的会议从来没有固定的时间,只要大家聚在一起,索朗就会从各种奇怪的地方掏出他的黑皮笔记本。
“又要会什么?”西热嘀嘀咕咕地问。
索朗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这次主要是确定一下护送藏羚羊产仔的人员名单,大家先自愿报名。”
“我肯定是要去的。”
西热说:“我对路比较熟悉嘛。”
“嗯。”
索朗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西热的名字。
“我去。”
“我去。”
“我也去。”
其他人也表示要去,索朗都先将名字一一记下。
“我不去。”张钟宝说。
索朗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张-钟,然后意识到不对劲,抬起头看向张钟宝:
“你不去?”
张钟宝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去。”
索朗抬了抬眉毛:“你是兽医,你不去?”
“就算我去了,我也不会给藏羚羊接生啊。”
张钟宝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连藏羚羊都没见过。”
西热又开始嘀咕:
“你在家里坐着,明天公羚羊就来敲门,说要请你去给母羚羊接生,还会开着汽车来载你。”
西热说完,帐篷里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不用你给藏羚羊接生,兽医跟着,主要是救助一些在路上可能会遇到的受伤的动物,还有一些落单的藏羚羊幼崽可能需要暂时带回来,路上需要兽医。”
索朗看着张钟宝的眼睛说。
“我不是不想去。”
张钟宝眼神有点躲闪,但还是坚持说:“我肠胃炎犯了,最近身体很不舒服。”
西热作势来掀张钟宝的衣服:
“我看你舒服得很嘛,羊腿多多的吃,泡面一大锅的吃,萝卜一天啃一大个。站长你们看,吃得肚子圆圆,不像哪里不舒服嘛。”
张钟宝把西热的手甩开,脸色阴沉地盯着面前喝空的酥油茶碗。
半晌,才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句:
“兽医的工作职责里没有强制进山这一项,我不去,你们不能强迫我。”
索朗明白张钟宝的意思。
这次他们要去的藏羚羊的产仔地,地处5300左右的高海拔地区,人类长时间在那边行动,本身就容易出现缺氧、失温等危险情况。
更何况这个季节,中午前后积雪会融化,雪水向下融入冻土,使得土地上出现许多颤颤巍巍的沼泽地。
道路也很危险。
更别提追踪着产仔的藏羚羊群而去的狼、藏马熊甚至雪豹这类野兽,还有亡命的盗猎者。
受伤,甚至丧命都有可能。
张钟宝一个内地大城市来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年轻男生,害怕也是正常的。
“嗯,那你就驻守巡护站。”索朗抬手,将张钟两个字划掉。
“你为什么不去?”西热垂着头,眼神至下而上瞪着张钟宝。
张钟宝避开他的视线,没说话。
“你怕死在山里?”
西热却没放过他,提高了声音说:“你怕死在山里,你来巡护站干嘛?你好好待在你的大城市享福嘛。”
张钟宝还是没说话,把头垂得更低一些。
西热蹭一下蹿起来。
他瞪着张钟宝,眼底发红,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嗓子很紧,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我们天天等天天等,好不容易等到巡护站来了一个兽医。
为了留住你,你说要什么,站长就去做。
你要吃蔬菜,站长就往县政府打报告。
在我们这里,蔬菜卖得比肉还要贵,政府穷,不同意买蔬菜。
最后买菜的钱还是站长出一半,政府出一半。”
“西热。”索朗喝了一声,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西热抬起袖子抹一把眼泪,瞪着大眼睛瞥了站长一眼,继续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