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盈动一动腿,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自从卓拉上次学央嘉说话之后,姜盈这几天都在有意识地培养卓拉的牛语。
她会指着碗哞:“碗。”
会指着垫子哞:“床。”
也会指着自己的鼻子哞:“大美牛。”
然后让卓拉模仿她的发音学习。
央嘉在的时候,卓拉始终保持着很高的学习兴趣,一直待在姜盈身边,学得又快又好。
可央嘉一走,他立马就懒散下来。
一开始还随便哼哼两声敷衍姜盈,后来干脆连敷衍都懒得做了,耳朵耷拉在脑门上,耳朵一闭,假装听不见。
姜盈成天跟着卓拉走出走进,像是那些迫切希望孩子立刻成才的父母,哞哞地强调着学会一门牛语的必要性。
卓拉被她念叨得烦了,只好又怪声怪调地重新学起来。
这会儿看着满山的小花,姜老师灵机一动:卓拉小朋友,教学时间到!
她咬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放在卓拉的爪背上,哞:“花。”
卓拉垂下眼皮看那花一眼,心想,原来筋骨草是哞一。
于是跟着学:“哞一。”
姜盈满意点点头,又咬起一朵黄色的小花放在另一边的爪背上,再次重复:“哞一(花)。”
卓拉心想,怎么虎耳草也是哞一?
不管了:“哞一。”
姜盈:“哞。(真棒。)”
卓拉没什么表情,身后的尾巴却轻快地左右扫了几下。
他知道这个哞是夸奖他的意思。
*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后,姜盈也开始嫌待在屋里闷,吃过早餐就要出门去野。
她不会走太远,又有卓拉随时跟着,所以索朗他们倒是也放心她自己跑出去。
看到卓拉像个敬职敬责的护卫一样跟着小牛离开,西热向索朗建议:
“站长,我有一个好的办法。你可以先训练赤玛珞,再让赤玛珞训练卓拉。”
索朗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是说我连赤玛珞也不如吗?”
第二天,早餐时间,姜盈发现自己的食盆里没有刷新早餐。
于是很不满地把食盆摔得哐当响,提醒人该喂食了。
索朗拿着一小袋糌粑和曲拉站在门口喊:“赤玛珞,过来,我们来训练。”
训什么练?
姜盈甩着尾巴慢吞吞地走出去。
很快就明白了索朗的意思。
索朗拿着糌粑走开一定距离,叫她的名字,只要她走过去,索朗就会奖励她一点食物。
......
姜盈很气愤,气得差点飚人语:索朗你是不是工作太闲了?你训牛干嘛?
姜盈拒绝接受训练,她气哼哼地趴在草甸上,翻着白眼瞪着索朗。
索朗还在晃着手里的糌粑继续引导:“赤玛珞,来,过来就给你吃。”
姜盈的鼻腔里喷出一团白气,高傲地抬起下巴。
心想,我就不去。
有本事你饿死我啊。
饿死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我看很刑的。
一个小时后,索朗认清现实,他不但训不了狗,也训不了牛的现实。
回到巡护站,索朗往食盆里添入满满的牛奶和糌粑。
小牛心满意足,吸溜吸溜大口喝奶。
索站长很是惆怅。
荒野上的生活每天都是单调的重复,好在大家都不会焦虑。
几乎每天都只吃同样的食物,只有风干肉、糌粑、酥油、曲拉和茶砖,调味料只有盐。
工作也是日复一日地巡逻、记录、分析,最后汇总成书面报告。
姜盈曾经见过那些手写的巡逻记录,堆起来有一米多高,不知道同样的日子要重复多少次,才会留下这么厚的一摞记录。
两脚兽们也没有谁会焦虑升职加薪,同龄人是不是赚了钱,是不是买房买车了?
根本无人在意这些。
有时候姜盈想想,巡护站的两脚兽们,过的近乎是一种苦行僧似的生活。
但有时候又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生活了。
月底的时候,巡护站终于有人开始焦虑了。
是张钟宝,他又在为食物焦虑。
仓库里的食物越来越少,连从西热家带来的食物,包括强巴阿爸接济的那些,都吃快吃光了。
而据张钟宝所知,县政府派下来的补给车是从来没有准时到达过的。
一路上不是车子没油,就是遇到山体滑坡,要么就是陷车了......
总之总有各种借口迟到。
偏偏没有食物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会焦虑。
其他同事都觉得不要着急,张钟宝一遍遍问食物什么时候能送到。
西热总是很神性地劝他:
“今天没来就是缘分没到,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就像爱情一样一样的嘛。”
这个月张钟宝又再次为食物焦虑起来的时候。
这次西热没再神神叨叨说什么缘分啊,爱情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西热眨眨眼,语气笃定:“这个月青稞和牛奶一定会准时到的。”
张钟宝明显不相信西热的话。
西热信誓旦旦,还向山神发誓:“这个月补给车迟到的话,我家牧场分你一半。”
张钟宝半信半疑,追问为什么,西热只是神秘地抿着嘴,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三
事情越来越反常。
还没到补给车来的时间,巡护站来了好几个骑马的牧民。
牧民用马驼来了许多食物,都是平常吃的青稞酥油风干肉那些。
牧民们和张钟宝语言不通,巡护站这会儿又没别人,他们放下食物就走了。
张钟宝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到了中午,索朗回来后,张钟宝赶紧问这是怎么回事。
“每年6月都是这样的。”
索朗随便回应了一句,蹲下身查看送来的食物。
见那堆食物里有一个装青稞的面粉袋子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袋青幽幽的牧草。
也许是牧民们早上从牧场出发的时候现割的,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张钟宝在旁边看着,问道:“这是给赤玛珞吃的?”
“给你吃的。”索朗回。
“哈哈。”张钟宝笑了两声:“队长也会开玩笑。”
索朗的表情很认真:“真的是给你吃的。”
“啊?”张钟宝诧异地张大嘴巴。
索朗:“县政府给附近的牧民买食物嘛,因为你上个月专门打了报告要蔬菜,政府肯定是也转告牧民要蔬菜了。他们又没有蔬菜,只能送来一袋青草。”
“我可不吃青草。”
张钟宝说完,又疑惑道:“政府为什么要给牧民买食物?”
“怕补给车堵在路上来不及。”
索朗简短回答,弯腰抱起一袋青稞面,并示意张钟宝帮忙把食物挪进仓库里。
张钟宝抬着羊腿跟在索朗身后,又问:“那为什么不每个月都找牧民买食物。”
“牧民又不是商店,他们的食物也很有限的,一年只能帮助一个月的。”
索朗把青稞面放到架子上。
“那为什么是六月?”
按张钟宝的理解,如果一年里只有一个月能保证食物充足,那必然会在春节那个月送来吧。
大过年的,不能让大家饿肚子。
或者会在气候更恶劣的冬天什么的,反正不会是这种春暖花开的季节。
索朗盯了他一眼:“因为六月藏羚羊要产仔了。”
“藏羚羊产仔为什么怕我们饿肚子?又不是我们产仔。”
张钟宝想了想,恍然大悟:“这些食物难道是给藏羚羊吃的?”
索朗对这个城巴佬彻底无语:“给藏羚羊送羊腿你觉得对吗?”
张钟宝还真仔细想了想:“是有点不对。”
之后索朗只好耐着性子给张钟宝解释,因为藏羚羊产仔会长途迁徙。
这群大量聚集,且只以怀孕的母羚羊组成的迁徙队伍,会很容易被盗猎者盯上。
巡护站需要在这个时候长途护送母羚羊到达产仔地,又要在产仔完成后,将护送她们回家。
“哦,原来是这样。”
张钟宝恍然:“是怕你们饿到在路上乱吃藏羚羊,所以食物都给备齐?”
索朗用那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走进这片荒野,遇到的不是国家一级就是国家二级,你敢吃?”
说完这话,索朗顿了顿,补充道:“除了鼠兔,不过鼠兔也不能乱吃,最好只吃自己带进去的粮食。”
张钟宝笑起来:“我开玩笑的,我当然知道藏羚羊不能吃。”
“不过队长,政府想得还挺周到的,因为要长途护送,怕你们在路上挨饿,还特意给牧民买食物送过来。”
张钟宝把最后一袋酥油搬进库房。
“不是怕我们挨饿,是怕人家笑话。”
索朗坐到书桌前,翻开了今天的巡山记录,拿起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