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学聪明了一点，在藏羚羊的蹄子落下来的时候，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咩了一声：“妈妈”
他特意观察过小羊们，发现羊崽是这样叫妈妈的，于是他就怪声怪调地学了几声。
在他用羊语叫了这一声“妈妈”后，母藏羚羊有一小会儿的愣神，小獒犬抓住这点时间，快速嘬了几口奶。
虽然最后又挨了一脚，但好歹是迈出了历史性的一大步，他喝到了被遗弃荒野后的第一口奶。
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头，之后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母藏羚羊会悄悄溜出族群，在羊群看不到的地方，快速喂他几口奶。
有时候突然有羊走过来，母羊就会吓得惊慌逃窜。
有时候什么都没发生，母羊自己的内心动摇了，突然意识到这只幼崽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应该沉沦在这种畸形的“母子”关系里。
于是她就会一声不吭地跑掉。
小獒犬这日子本来就过得朝不保夕的，在狼群盯上这支藏羚羊队伍后，更是雪上加霜。
狼群咬死了几只羊，一时间藏羚羊群里羊羊自危，大羊们变得非常警惕，连晚上睡觉都会有几只羊轮流巡逻。
母羊不敢再喂小獒犬羊奶，虽然没见过獒犬这种动物，但动物都是有天性直觉的，她直觉这只幼崽和狼是一样的，是食肉动物。
狼群咬死了三只小羊和一只大羊，现在藏羚羊们正是异常愤怒的时候，如果发现她在悄悄奶这只小崽子，估计会把她活生生踩死。
但看到饿得路都走不稳的幼崽，母羊最后还是于心不忍，趁大家在一个大湖边聚集休息的时候。她躲在灌木里，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让獒犬吃了几口奶。
上方的灌木突然动了一下，母羊吓得一激灵，一脚将幼崽踹进湖水里，自己则慌忙逃回了羊群那边。
小獒犬没有防备，咕噜咕噜地往水下沉去。
生死关头，他觉醒了犬类天然就会的狗刨技能。四只爪子交替刨水，用尽力气爬回了岸上。
荒野晚上的气温很低，他浑身湿透，上岸没多久，毛发都结成了冰棱子，硬邦邦地支棱身上。
小獒犬饥寒交迫，弓着背，瑟瑟缩缩地往山上爬，他想爬回石缝里去，挤在石缝中间取暖。
但爬到半山腰就实在爬不动了，只好使劲把身体蜷缩起来，缩在灌木根部一动不动。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都快被冻硬了，偏偏半夜又下起雪来。
小獒犬没见过下雪，雪花落在身上，冰凉一片，他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在攻击他。
他想骂几句，告诉那东西，别看他小，他脾气可火爆了。再欺负他，他就要生气了。
可苦命的孩子早当家，他虽然流浪荒野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了一些荒野规则，附近有狼群，他不能大喊大叫，会把狼招来的。
于是他就张大嘴巴，使劲去咬那些落下来的雪花，咬得牙齿咔咔响，可雪花不但不害怕他，还落得更凶了。
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小獒犬听到“咚”地一声，随即闻到了一阵暖烘烘的气味。
他循着这阵暖意，歪歪扭扭地找过去。
冻土上躺着一只小雪豹，那是一只非常小的雪豹幼崽，周身覆盖着一层短短的银灰色的短绒毛。
小獒犬自然是不认识雪豹的，他只是被雪豹身上暖烘烘的气息吸引。他把冻僵的身体贴在雪豹毛绒绒的身体上，借着他的体温，在这样一个寒夜里竟然察觉出了一丝暖意。
小獒犬睡了一觉，天亮的时候，和他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小雪豹死了。
这是小獒犬第一次经历死亡，没有人教他，他在闻到那层冰凉的血腥味的时候，就知道小雪豹死了。
小獒犬经历了一次死亡，好像突然长大了，皱着稚气未脱的小脸，思索着自己渺茫的前路。
他学着大獒的模样，叼住小雪豹后脖处的皮毛，岔开四条腿，费力地将小雪豹拖走。
由于腿太短，他像是骑在雪豹身上缓慢蠕动。
小獒犬躲在高处，从石缝里露出两只眼睛，暗中观察着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的小雪豹。
秃鹫飞来的时候，他很紧张，爪爪都窝了起来，但又不敢冲出去驱赶。
还好秃鹫在空中盘旋的时候，被两只半大狼崽发现了，他们追着秃鹫跑过来，很快发现了小雪豹的尸体。
昨夜还和自己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小兄弟，转眼间就连骨头渣渣都不剩一点，雪地上只剩下一小团暗红色的血污。
小獒犬觉得自己的味道变得苦苦的。
两只半大狼崽饱餐一顿，咧着嘴筒子，欢快地跑回狼群里去了。
远处的山坳处，数量庞大的藏羚羊群簇拥在一起，把幼崽保护在队伍中间，正在缓慢地通过一处垭口。
小獒独自蹲坐在灰色的裸岩上，抬头望望同样灰蒙蒙的天空，他多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族群啊。
第69章 番外三:1998年，獒牛家族
张钟宝的抚恤金到底还是全部用在了巡护站。
去年护送藏羚羊任务完成后，程天回到县林业站，又领了一个新差事，站里领导顾念他和张钟宝是旧相识，让他和家属协商遗体处理、抚恤金发放等后续事项。
程天通知家属的时候，只说发现了遗书，且故意只在电话里透露了遗书的前半部分。
只说有遗嘱，让家属做好思想准备，估计拿不到全部的抚恤金。但具体能拿多少，可以请家属前来苍瑞县，大家当面协商。
故意没提遗书里说明的遗体处置情况。
张钟宝的工作关系属于临时聘用制，本身就没几个抚恤金，现在又只能拿一部分。
从海市到苍瑞县，路途偏远，车旅费又不在报销范畴，况且安置遗体又是一大笔费用。
于是家属经过权衡利弊，决定放弃这笔抚恤金，也书面明确放弃认领遗体。
张钟宝的全部财产、抚恤金和丧葬费，办完后事后还剩下17967元，全部用于改善巡护站的动物福利。
有了这笔钱，之前建了一半的兽舍又开始建了。后面还差一点收尾的时候，钱花光了。
程天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又搞来一笔拨款，把兽舍全部建完后，还剩下几千块。
索朗把这笔钱交给文荞，作为日常医疗用品的开销。
动物宿舍一共5间房，用于住宿的有4间，空间大小不一，适用于体型各异的动物。每间宿舍都有独立的出入口，自带独立的露天活动场地。
另外还有一间医疗室，安排上了手术台，药品也不再挤在仓库里，有了专门的货架摆放。
文荞来了高原后，开始研究中兽医学，兽舍的屋顶特意做成平顶，方便她上去晒草药。
西热捡回来一些柏树枝，挂在兽舍的外墙高处，风马旗在外围的围栏上围了一圈，还特意在兽舍前的一处斜坡边堆起一座半米来高的玛尼堆。
寓意都很好，保佑动物们茁壮成长，健康长寿。
5间房的大兽舍崭新明亮，喜气洋洋，把旁边两脚兽的小平房衬托得灰头土脸的。
好几次巡护站来客人，不知道情况的，都会径直跑到兽舍那边，在里边稀里糊涂地转一圈，找不到人，才会转到小平房这边。
刚参观过堪称豪华的动物住宿区，再看两脚兽们这简陋的居住环境，客人都会由衷感慨一句：
“动物跟着你们，真是有福了。”
每当这时候，索朗西热他们就会尴尬地笑一笑，随便扯个什么话头，把话题引开。
动物宿舍建好，原本以为动物们会欢天喜地住进去。
一开始，赤玛珞和卓拉倒是带着他们的大垫子，选了一间空间最大的房间住了进去。
睡到半夜，一牛一獒连夜搬家。
赤玛珞又占据了大开间右侧靠墙的那块空地，卓拉依旧喜欢睡门口的小土坑，那小土坑都让他给夯实了，坑壁光滑坚硬，感觉装水都不会往下渗漏。
继一年前收养了那只白化小狼，巡护站又陆续收养过一窝兔狲崽崽，一只藏马熊幼崽，和一只骨折的藏野驴。
这些都是临时暂住在这边的，长大了，病治好了，也就陆续离开了。
家里常驻的那三只，死活不肯住到动物区去，白狼宁愿天天睡沙发，也不肯出去住单间。
花了无数精力和时间打造的豪华大宅，大多数时间都处于闲置状态，每次有人夸起，索朗他们都会尴尬地笑笑。
不好意思给人家讲，感觉哥几个像一群大冤种。
*
1997和1998这两年，宁吉拉管辖区域的盗猎情况少了许多。
一来，柯响案牵扯出一个成规模的盗猎团伙，把这个团伙全部清干净后，荒野上的确清净多了。
二来，不知道是谁在外面谣传，说这片区域内有山神庇护，一进去就会被揪出来，露头就秒。
其实哪里有什么山神，只是野狼夫妻太能生了，继上次一窝7崽之后，又生了8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