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盈都要睡觉了,又被叫起来吃宵夜,还是她最不爱吃的老爸牌宵夜。
但不吃吧,家里又没有别的动物需要吃草料,强巴阿爸大老远拉过来的,怕放时间太长就会坏掉,浪费他一片心意。
而且索朗信了强巴阿爸的话,认为是他没喂好,所以牛才没长大的。本来就有点内疚,姜盈要是再不肯配合,他就肉眼可见地难过起来。
姜盈只好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爱,晕头转向地爬起来,把草叼到垫子这边,半躺床上,尾巴一甩一甩,慢慢嚼着。
她有点想驴了,如果驴在的话,这些草料就可以送给他吃。
对了,驴现在有了名字。
西热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铁蛋”。
强巴阿爸说挺好的,一听就很结实,回去就叫上。
姜盈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嚼了几口草,脑袋一滑,侧躺在垫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睁眼,看到身边散落了许多草料。无异于人类小朋友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大米饭包围了,简直是噩梦,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瞪着眼睛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些是昨晚没吃完的草料。
屋外有人在说话,小白狼双手攀在门槛上,使劲伸着脖子往外看。
姜盈凑过去,小白狼回头撇了她一眼,撅着个小嘴巴,没理她。
两个司机还要赶到下一个巡护站,大清早就要上路,索朗正在屋外和他们说话。
昨晚聊起张钟宝的事,两个司机唏嘘地说起他们最后见他那天的细节。
说起他要寄挂号信,没带钱,大家还说好这次过来收钱的,怎么好端端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今早索朗拿了一元钱,让那两个司机收下。
俩司机不肯收,说信都退回来了,再说人都没了,死活不肯收这个钱。
双方在外面拉扯半天,最后还是索朗说,如果张钟宝在天有灵,肯定也不会愿意欠这一元钱,那俩司机才收了钱。
小白狼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眼神机警地瞪着那两个司机,发出两声尖细的呜呜声。
什么情况?是说不让给司机钱的意思吗?
姜盈用嘴筒子戳了戳他的脑袋,让他别太抠门,欠人家的钱该还还得还的。
那俩司机看到这一元钱,突然想起上次还借了巡护站一个汽车零件。
身材矮胖一些的司机爬进驾驶室,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个黑色塑料袋,打开塑料袋,露出里面的一个金属零件。
索朗收下这个零件,小白狼又不叫了,把下巴搭在门槛上,安安静静地趴着,垂着眼皮,看起来满腹心事的样子。
补给车开走了,索朗一回头,眉毛一皱。赤玛珞缩着脑袋,牛牛祟祟地往后躲。
“赤玛珞,今天不许乱跑,把你的草料吃完。”
牛假装听不懂,扇着耳朵瞪着眼睛,茫然地盯着索朗,开始一点点往回倒车。
眼看索朗要进屋了,她突然往前加速,从门边溜了出去。
逃出巡护站,一改之前小心翼翼的样子,撒开小黑蹄子,摇头摆尾地跑掉了。
西热从屋里出来,大声喊着:“赤玛珞,等我,一起打水嘛。”
说着就甩着身后两个叮铃哐啷的水桶,追着小黑牛而去了。
索朗撸了一把头发,不可置信,自己居然被一只牛给戏耍了。
回到屋里,大家已经陆续起床了。
昨晚当着两个司机,很多话不好说。
这会儿屋里也没别人,索朗把文荞和林业站的干事小赵叫到一起,翻开了日记本上的《遗书》那一页。
本人张钟宝,二十四岁,现任职宁吉拉巡护站兽医一职。
本人自愿参与巡护站护送藏羚羊产仔迁徙任务,深入荒野,自知危险异常,今立下遗书,交代身后事。
我名下个人存款全部捐献给宁吉拉巡护站,用于巡护站改善居住环境,动物医疗用品,兽药购入等支出。
如我不幸因公殉职,关于抚恤金,我个人意愿是全部捐献给宁吉拉巡护站。
但我知晓,抚恤金和丧葬费用不属于个人遗产,我无权处置。但我父亲并未对我尽到抚养、照料义务,成年以后我与他已长期断绝来往。恳请单位在办理抚恤金发放事宜时,结合实际情况予以考虑。
关于我的身后事,全权交由索朗站长处理。一切从简,不必办任何追悼纪念仪式,火葬后骨灰洒入山野。
大家不必为我难过,我将与雪山冰河,与高原生灵,与你们同在。
“是去年进山前写的遗书。”文荞看到最后的落款日期,还是1996年,小声说道。
索朗点了点头。
“第一次进山,他一开始是不敢去的,为这事西热还和他闹过矛盾。当时我们也没多想,现在看到他连遗书都写好了,才知道他当时是有多害怕。”
“要不是我......”文荞张了张嘴,又没继续往下说。
她在苍瑞县滞留的半个月,把所有能想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如果张钟宝没有来高原,如果她去年没有来宁吉拉,如果巡护站没有收留柯响......
但凡有任何一个如果变成现实,那么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有如果,所有的铺垫都只是他命运的推手,他的命运本该如此。
她惋惜不舍,但也明白张钟宝的离世,和她父亲的去世都一样,都是她挽留不了,也无法改变的结局。
把遗书交代给小赵,索朗又拿出另一封信。
正是出事那天张钟宝开车去追补给车,不顾一切都要寄出去的那封信。
由于出事后文荞第一时间来了高原,这封寄过去无人查收的信,又退了回来。
退信恰好在补给车出发的前一天收到,司机便把信带了下来,他们也不知道这封信就是寄给同车的文荞的,所以给了索朗。
这会儿索朗又亲自把信交到了文荞手里。
兜兜转转,信最后还是去到了该去的地方。
小白狼趴在门槛上,一直望着门外的荒野,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们正在处理的那些事,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现在父母双全,有十几个兄弟姐妹,要适应四脚兽的身体,要学习捕猎,练习撕咬生肉。
每天还要应付讨厌的獒牛,看他们恩恩爱爱他就想冲上去踹两脚。
他有了全新的身份和生活,等着他去学习适应。过去的身份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会越来越淡了。
而另一段精彩的狼生,正在徐徐展开。
西热背着水桶从山坡那边走上来,身后跟着讨厌的獒牛,他俩正用头顶着水桶底部,帮西热减轻重量。
他们走近这边,卓拉朝他喊了两声狼语:
“张钟宝,你爸妈来了,他们带来一只鼠兔,你快去吃。”
小白狼站起来,立在台阶上,往前一跳,四爪稳稳落地。
他抡着短短的腿朝山谷那边跑去,跑了好半天,一回头,卓拉他们还在身后没有走远。
“卓拉。”
小白狼喊了一声:“明天,早上,我和你们一起呼噜水啊。”
卓拉咧着嘴筒子,摇了摇尾巴,看起来挺开心的样子:“好,一起。”
第66章 第 66 章:生命躁动的气息
冰川融水流经河滩平缓的拐弯处,形成了一汪清澈见底的迷你小湖泊。
这一小汪水潭很浅,深度只没过姜盈的黑蹄子,水底的石块像是被一层毫无杂质的水膜轻轻包裹住,清晰可见。
姜盈从岸边叼了一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块过来,在水洼最浅的地方围出一个小浴缸。
这边的水域相对静止,不大受流水的影响,静止的水洼被太阳晒久了,又没有新的凉水补给进来,所以触感也最温暖。
姜盈围好石头浴缸,卓拉便把蹲在岸边的小白狼提了起来。也不顾小白狼的挣扎抗拒,直接将他按进了浴缸里。
小白狼一开始还在水洼里使劲蹬着腿挣扎了几下,用人狼双语骂獒牛有毛病。
慢慢地,他不挣扎了。微微眯着眼睛,趴在石头小围栏上。
清澈的暖水里,小尾巴轻轻摇摆起来。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很诚实嘛。”
姜盈斜着眼睛打趣他,自己则是往水深一点的地方淌过去。
深处的水只有表面一层水被太阳晒得温热,稍微探进去一点,底下的水带着冰川融水独有的冷冽缠了上来。
姜盈先站在水里,等腿和脚丫先适应水温后,才逐渐将身体整个沉入水里去,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后脑勺露在水面上。
卓拉早就旋转着潜入水底了,叼住一块石头,身体调转方向,后腿触底,猛地一蹬,哗啦一下从水面上冒了出来。
马上要进山,一走一个多月,巡护站只留两个人驻站。
除了准备进山的物资,大家还得尽量在离开前多做一些事情,燃料食物那些都要多准备一些,留下来的人少,否则生活会不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