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上次姜盈是偷了索朗的藏刀,才割掉皇帝的刘海的。
这次手边又没有刀。
姜盈总觉得自己亏欠皇帝,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皇帝还一直想着她,为了接她回家,一把年纪了还去和年轻牛决斗。
想想都又辛酸又伟大,多少人类父亲都做不到这一步呢。
她没什么能回报皇帝的,就剪个刘海,高低也得满足他。
姜盈和卓拉哞了几句,让他去找锋利的石片,类似于他们找草药的时候用来割草根的那种石片。
卓拉得令,跑到远处找石片去了。
卓拉一离开牛群,姜盈就怕牛长辈们围过来说三道四。
比如:“你怎么和一只狼在一起?”
“狼怎么会说牛语?”
“牛和狼不能在一起,他会吃你的。”
如此种种,不中听,但的确是亲戚们会喜欢说的话题。在西热家牧场的时候,她已经领略过一次牦牛的八卦了。
于是姜盈就一直低头吃草,抬头看云,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忙,牛长辈们就不好意思打扰她。
不过姜盈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牛长辈们比姜盈还忙,一直在不断地啃草进食,甚至连眼神短暂交汇都会立马挪开视线。
感觉是他们也挺害怕姜盈过去撩闲的。
等卓拉找了石片回来,姜盈就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让皇帝站在石头边,把下巴平放在石头顶上。
由卓拉叼住皇帝的头帘,往后崩直,压实在石头上。
姜盈则匍匐下身体,叼着石片前后摩擦,头帘卡在石片和石头中间,没几下就被磨断了。
有几根身残志坚的头帘,稀疏地飘荡着,也被姜盈抡着石头哐哐砸断。
没有人能笑着走出理发店,牛也不行。
哪怕托尼老师是赤玛珞也不行。
这次的造型比上次还要灾难,上次的狗啃刘海起码整齐,这次不但参差不齐,还因为是石头磨的,所以毛毛躁躁的。
而且为了能多管一段时间,姜盈还特意磨短了一些。
那些毛躁的碎毛支棱在脑门上,牛王的脑门上像是发芽了,长出了一排参差不齐的小豆芽。
“哞。(牛叔,您剪吗?)”
姜盈眨眨眼睛,有点不自信地看向第二只受害牛。
这只牛叔的头帘比皇帝还要长,姜盈想建议他最好剪一下,但想到自己的理发水平,又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牛叔把脑袋怼在皇帝的头边,像是研究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才终于下定决心,慢吞吞地走过来,Duang一下把大脑袋甩到了姜盈面前。
姜盈叼着石块,眼神很坚定,一口气把6只牦牛的头帘全部磨掉了。
6只野牦牛顶着同款绿豆芽发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把对方当成镜子看了半天。
“哞。(可以。)”
“哞。(舒服。)”
几只牛互相交换了一下意见,都表示挺满意的。
姜盈坐在大石头顶上,前腿撑着地,吐了一口气。
有一只牛叔还因为剪了刘海,第一次看清楚月亮。驱动着小黑山一样的庞大身躯,好奇地朝着悬在天幕边的月亮走去。
要不是皇帝哞了他一声,那看月亮看得出神的牛叔差点掉悬崖。
“卓拉,我给你说,这客户幸亏是野牦牛,要不以我们两个的手艺,给人头帘剪成这样,肯定会被殴打的。”
姜盈哞哞哞地絮叨着,她说的这些话卓拉听不懂,但感觉那个叽里咕噜的小牛又回来了。
自从张钟宝出事后,她一直看起来都不太开心,现在终于有回归正常的趋势。
卓拉对死亡通常不会伤感太长时间,荒野上的动物几乎每天都在遭遇死亡。
食草动物沦为猎食动物的口粮,猎食者之间互相争夺厮杀,连同族群中也会因为争夺配偶和资源打得你死我活。
如果遇到天灾人祸更是一死死一大片。
在卓拉看来,人的死亡和动物的死亡都是一样的,都是离开了,永远不会回来了而已。
会难过,但不会沉浸在悲伤里太久,毕竟活着的还要用力活下去。
但如果是配偶死亡就不一样了。
虽然没有亲自经历过配偶死亡,但是他见过因为配偶死亡而殉情的狼。
卓拉也有狼的基因,所以他认为,如果这次死的是赤玛珞,那么他报了仇以后,他也会选择去死。
但死的是张钟宝,卓拉还是决定只悲伤到今天就好了。
“赤玛珞,过来。”
明亮的月光将草滩照成了一片银白,皇帝站在那片起伏绵延的银白中,朝姜盈这边哞道。
姜盈甩着尾巴,踢踢踏踏地走过去。
皇帝脚边的那处草甸上,他已经将碎石和枯草清理掉了,剩下的是一些针茅枯草和苔草,还有一些刚冒出一点新绿的草芽。
姜盈走过去,皇帝就让到一边,示意她吃那片已经给她清理好的草滩。
姜盈垂着脑袋在那边啃草,头上的圆锥形小硬角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好看的银色的光泽。
皇帝站在旁边,缓慢地眨着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吃草。
一扭头,看到卓拉垂着尾巴也站在旁边看着,皇帝朝他哞了一声:“你怎么还在这里?”
皇帝这么一问,卓拉能听出来,是想驱赶他的意思。
所谓王不见王,卓拉好歹也是两脚兽族群的头獒,皇帝这话说得也太不客气了。
卓拉皱了皱那两粒棕色的小豆豆眉,龇了龇牙,展示过自己的獠牙武器后,卓拉也很不客气地哞了一句:
“我会给你剪头发。”
琥珀色的眼珠朝皇帝那边一转,又补充一句:“我会给你找草。”
“伺候你。”
“请留下我,谢谢。”
皇帝将他那黑压压的大脑袋扭过来,残角朝向卓拉这边:“哞。(我是问你,你不饿吗?为什么不去打猎?去填饱肚子再回来。)”
姜盈低着个脑袋在那边啃草,眼珠子往外撇,悄悄看卓拉一眼。
卓拉背着飞机耳,瘪着嘴筒子,一脸尴尬的翻了两个小白眼,一溜烟跑掉了。
跑开的时候还被石头绊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牛群一直等到卓拉回来了,这才安排着开始睡觉。
牛群把卓拉和姜盈看成需要保护的幼崽,将他们围在中间,其余的大牦牛们则形成一个圆形的包围圈。
卓拉从来都是保护者的角色,这一次角色颠倒过来,他成了被保护的那个。
这种转变让卓拉有点惶恐,生怕自己没展示出有用的一面,而被驱逐出牛群。
卓拉始终睡不安稳。
他在草滩上翻来覆去,啃啃自己的脚丫子,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过三秒再次睁开。
在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族群里,哪怕对方表现得很友善,卓拉还是很不安心。
就有点害怕,怕他一觉睡起来牛群已经走了,他又变成了那只流浪荒野的小破狗。
一直睡不着,卓拉直起身,看了看小牛。
这几天一直在赶路,大家都没休息好,小牛侧躺在草滩上,软呼呼的肚皮一起一伏,睡得很踏实。
卓拉决定去谈判,他弓着脊背,肉垫悄无声息地走在草滩上,一直走到皇帝身边,静悄悄地站在他面前。
野生动物连睡觉都是很警惕的,虽然卓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皇帝还是在他接近的时候就醒了过来。
“哞。(我可以不吃肉,保护你们,晚上睡觉,我巡逻。)”
卓拉押上了自己全部的筹码,换取留在牛群里,待在赤玛珞的身边的资格。
这次恳求牛群留下自己,和小时候希望留在羊群里的情况很相似,本质上又不大一样。
两次都是他想要融入另一个不属于他的族群。
但上一次是为了生存,被迫伏低。
这一次是他可以有选择的,他是自愿选择以低位者的姿态,想要融入这个家里全是庞然大物的族群。
可卓拉不知道的是,哪怕押上自己全部的筹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他吃不吃肉,对皇帝来说都一样,就算他捕猎吃肉,他也威胁不到野牦牛。
还有巡逻保护那些就更没必要了,真遇到危险了,谁保护谁还说不定。
就这么说吧,他们野牦牛遇到雪豹都是喊人家“小咪咪”的。在这片荒野上,只要没有盗猎者,只要不落单,野牦牛族群就是绝对的霸主。
但眼前这只黑色的小狼崽似乎快要碎掉了,月光洒在他的眼底,亮晶晶的,似乎是有一层水光。以小博大,以弱博强,从来都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同为动物,皇帝自然知道荒野的规则,每个族群都是天然排斥外族的。
融入一个完全不同的族群,是需要放下自尊,需要很多勇气的。哪怕那个族群愿意接纳,他也需要改变自己的动物习性,会遭遇嘲笑和质疑,并且甘愿永远沦为底层,永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