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卓拉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卓拉将身体压得很低,脊背绷紧,大爪子沉稳地落在地上,朝着柯响逼近的同时,发出一声极低极凶的怒吼声。
卓拉的怒吼声惊醒了熟睡中的两脚兽,索朗呵了一声:“卓拉!”
此时卓拉距离柯响的距离一臂不到,柯响夹在卓拉和书桌中间,后背紧紧抵着桌面,整个上身都在向后倾倒。
他扭头,向上向后翻着眼皮,眼里蒙上一层惊慌的雾气:“索朗站长,救我。”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卓拉已经开始信任索朗了。
不是信服,而是信任。
认同他是一个好的战友、同伴。
所以在索朗发出怒喝的时候,卓拉稍一犹豫,虽然没有立即离开,但也没有继续逼近。
索朗起身走了过来,他没有拄拐,走上前的时候,动作有点跛行。
他把手搭在卓拉的肩膀上,安抚性地拍了几下,声音很温和:“卓拉,没事,听话,交给我,我来处理。”
其他人也陆续被吵醒,有的下了床,站在床边,有的还坐在床上,迷迷瞪瞪地看着这边,像是还没从梦中醒过来的样子。
卓拉和索朗对视了一阵,在索朗温和的注视下,收起利齿,转身走开。
他走到姜盈这边,和姜盈碰了碰鼻头,挨着她趴下。
“我只是从那边经过,卓拉就突然拦住我的路,感觉像是要攻击我。”柯响惊魂未定,坐回到炉子那边,和大家诉说刚才发生的事。
张钟宝先接话了:“卓拉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的呀。”
西热蹲在床上,顶着一头炸开的蒙奇奇同款发型,上下点头附和:“就是,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你的,你一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柯响还在辩解:
“他们只是动物而已,兽性就是会无缘无故攻击人的,今天只是想要咬伤我,明天或许就是咬死你们其中的某一个。我受点伤没关系,只是希望你们不是养虎为患。”
索朗回头往动物们那边看了一眼,两小只并肩趴在垫子上,瞪着四只清澈的大眼睛,懵懵懂懂地望着这边。
像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索朗心里软了一下。
赤玛珞和卓拉都是他带回来,一手养大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他的孩子。
虽然无法分辨谁是谁非,但索朗护犊子的心情一下子没压下去。
索朗抬起眼皮,看向对面说:
“冤枉动物是比冤枉人更缺德的行为,因为动物不会说话,不会为自己辩解,就有人把屎盆子往他们脑袋上扣,污名化他们,这样的人没有道德底线,不配为人。”
“站长,我没有诬陷谁,我真的......”柯响接了一句嘴。
“我没有说你,我说的是那些冤枉他们的人,你没有,你就闭嘴。”
索朗突然怒吼了好大一声。
索朗平时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就算偶尔说教西热他们,都是轻声慢语的。
大家都是第一次见索朗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谁也没敢再出声,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奶茶沸腾的噗噗声。
索朗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西热顶着一头浓密卷曲的爆炸头蹲在床上,半张着嘴巴,露在外面的皮肤黑黢黢的,像只进化到一半就停止进化的野猴子。
张钟宝低着头,一声不吭,索朗盯着他的时候,他不大自在地用指甲抠着膝盖上的布料。
索朗的目光像是浸透水的厚棉布,最后沉甸甸地裹到柯响身上。
是一种冰冷平静,叫人后背隐隐发紧的压迫的目光。
柯响缩了缩肩膀,垂着眼睫,不敢和他对视。
大家都以为索朗还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不发一语,平静地站起身,去打水洗漱去了。
姜盈眨着眼睛,一种说不上是暖还是闷的复杂情绪涌上喉咙。
她一直没吭声,倒不是像索朗说的那样,小动物无法为自己发声。
她姜盈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牛,如果真的被冤枉了,她有的是手段告状。
只是柯响这人虽然讨厌,但他这次的确是有点冤。他说的其实也没错,他的确只是走过来而已,就被卓拉威胁了。
另外,姜盈也有点被索朗感动到。
上一个无论是非,帮亲不帮理,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人,还是姥姥。
听不懂人话的卓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里都是稳重。
他端坐在那边,像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发出两声稳重的哞哞声:
“我不是咬不死他,只是因为索朗。”
稳重小狗解释了这么一句,牛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留意到。
卓拉上前走了两步,身体挡在牛的面前,眼睛对着牛的眼睛,第二次强调:“我不是咬不死他,我是厉害的。”
“哞哞。(我知道的,卓拉。)”
二
送走柯响之前,索朗单独把西热叫到一边,叮嘱了几句。
到了苍瑞县后,让他去找尼玛局长,告诉局长柯响可能有点问题,让他们查仔细点。
就在西热他们启程前,滞后了差不多一个月的补给车终于到了。
索朗想了想,让西热开车绕点路,跟随补给车的路线,和他们一起回苍瑞县。
柯响说的那个摄制组到底存不存在,大家都不知道,也暂时无从验证。
也许不是摄制组,而是盗猎团伙也说不定。
万一车开出去,路上再遇到他的同伙,那么西热他们就很危险。跟着补给车一起走,还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司机一起,能减少几分危险。
跟着补给车绕了差不多一周,西热他们才到了苍瑞县。
柯响在出发的第二天就开始拉肚子,到了县城的时候,人都拉虚脱了。
西热建议去魏医生那儿,给柯响检查一下,开点拉肚子的药,再送他去公安局。
柯响拉得脚步虚浮,连连点头答应,觉得一路上对他爱答不理的西热也有暖心的一面。
等到了魏医生那儿,柯响才知道,魏医生原来是兽医。
本来兽医是不给人看病的,但因为是熟人带来的,魏医生还是给了点治疗肠胃炎的药。
柯响仔细看过那些药,确认是人药以后,才要了点热水送服下去。
到了公安局,尼玛局长不在局里,接待的小民警说,局长应该是回家了。
西热记得索朗的叮嘱,把柯响留在公安局后,他俩又去了一趟索朗家里。
尼玛局长果然在家,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呢。
听到西热转告的话,有点意外。
之前索朗他们也在荒野上捡到过人,基本上都是这么个流程,送到公安局,核实身份,有问题扣留,没问题放人。
但直接找他的,这还是第一次,尼玛局长便多问了几句具体的情况。
两人也说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西热只说索朗发了挺大的火,具体是什么原因发火,他也说不好。
张钟宝帮着说了几句好话,说柯响可能就是年纪小,说话没轻重,人还是可以的,帮他们背水煮奶茶,干了不少活。
之后索朗的妈妈带着二宝从外面回来,抓着他们问索朗的腿伤怎么样了,又聊了几句,家里来了其他客人。
他俩要告辞,索朗妈妈问了他们返程的时间,让晚上一定来家里吃饭。
二宝见到张钟宝,挺开心的,摇着尾巴贴上来,蹭了蹭他的手心,目光却越过张钟宝往后看去。
见他身后空空的,尾巴垂了下去,喉咙发出几声着急的呼噜呼噜的气声。
他们走的时候,二宝就那么坐在敞开的院门边,一直望着空空的小巷,像是在等什么。
张钟宝走到小巷尽头,回头看见二宝还保持着同样的端坐姿势,只要小巷那边有人走动,他蓬松的大尾巴就会轻轻摇起来。
暂别了索朗家,西热陪张钟宝去理发店剪头发,张钟宝陪西热去照相馆洗照片。
来苍瑞县之前,西热就已经打听了冲洗照片的费用,一套36张底片,全部冲洗出来是12元。
张钟宝觉得他拍的那些照片真没有洗出来的必要,胶卷已经浪费了,就别再浪费钱了。
可偏偏索朗又宠得很,西热闹着要把自己的作品冲洗出来,索朗就又借了他一些钱。
照相馆收了胶卷,给他俩开了收据,让他们一周后来取照片。
俩人在苍瑞县待不了这么久,于是俩好朋友又去了一趟林业站,把收据给程天,请他到时候取了照片,交给物资司机,请司机送物资的时候带到宁吉拉。
大半天时间,终于办完全部的事。
俩人都是一身轻松,西热揽住张钟宝的肩膀,嬉皮笑脸道:
“走,我们去录像厅看《英雄本色》,看完电影再去索朗家吃晚饭,明天再回去。”
张钟宝觉得,人家索朗妈妈可能就是客气一下,哪能真的就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