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只有两个人,气氛迅速发酵。
热闹过后的清冷,对刚才一切的复盘,似乎都蓄势待发。
步都听见自己心速极快,砰地一下一下撞击胸腔。
过了会儿,他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谁喜欢男的。”
步都闭了闭眼。
还是来了。
她睁开眼,字有千钧重,从齿缝里咬出来,一脸忍辱负重地大义凛然:“我喜欢。”
……
他转方向盘,偏头看车前镜,车子在路灯处缓缓转弯,光和影几道打在他脸上一直从下巴脖子推移到胸前,然后不见了。
“我要是喜欢男的,那四年前为什么亲你?”
第40章 跋涉
好半晌, 副驾没反应。
他怀疑她睡着了,蹙眉转头,看见她望着自己,一脸不可思议。
步都立刻转回头, 听见对方完全是肯定的陈述句:“你失忆了。”
“……你怎么能直接说出来的。”她喃语, 似乎还在震惊。
想说怎么做到这样。
对方似乎不能再无语, 语气也凉凉的:“你说我喜欢男的,怎么不问问自己怎么这么直接。”
她看一眼想反驳,结果对上对方隔着车内流溢的光线虚浅看过来眼神。
心头咯噔, 是的,那天就是这种目光。
“……”
也许就因为那件事儿, 他对性取向问题毫不在意, 完全懒得搭理她刚才的造谣。
步都开了车窗,好久才让风吹降脸上余温。
吹风微醺,脑子里却又开始想别的。
想他那句不是朋友。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 昏黄的路灯也同样一道一道划过她的发顶, 额头,围巾和羽绒服, 淹没在交叠的双手和崭新漂亮的唐卡, 她握着它,像小时候爸妈给买了心爱的玩具那样。
步都尾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情绪:“唐卡真有那么危险么。”
索朗平措蹙眉,他瞥了眼副驾, 买点自减寿命的重金属拿手里这么开心么。
他撇过头,“专业画唐卡的人受影响比较大。”
唐卡师几岁就开始进寺庙学画, 往往却要等到二十岁才能真正画自己的作品。画东西要把沾重金属的笔尖放在舌头上润,因为舌头能最好地感知和调整笔的细度和湿度。
二十岁是他们创作的黄金时期,但现实残酷的是这个时候他们舌头已经没味觉了, 眼睛也因为长时间毫米级别的观察受损严重。
步都半晌默默:“你们的信仰真的很伟大。”
轿车在夜色的山路上缓慢前进,绕过一弯又一弯。月亮挂在天边,有一下没一下的被山遮挡过,月光并不清晰,只是很朦胧。
索朗平措把车停下,有些疲倦。瞥过视线时,副驾驶的人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头枕着座位。
安安静静睡着了。
他阖了下眼睫,平眼旁观。
那碗面远超她平日食量,不晕碳才算奇怪。
光线很朦胧,他视线里她的面容却能看得分明。暖白色的围巾,露出的上半张脸,双眸宁静地闭着。
像两湾浅浅的湖泊,挠得人心有点麻麻的。
他垂眸视线滑落滑落,还在她身上,偏点头,眸光在晦暗车厢里似乎虚焦,不知道点哪里。
说得不错,他们有些信仰确实伟大。
就像唐卡师不被人理解地飞萤扑火式自虐,很多人一开始便抱着折磨自我,寻求痛苦的目的走上自己那条不归路。
因为精神实在无法承受那些,所以必须要在身体留下点烙印,通过折磨□□,获得饮鸩止渴的纾解。
根本没有谁境界高贵与否,所有人都一个样。
凡人还是和尚,不过全在逃避。
他指尖动了动,缓缓收紧。
他也一样。
-
“这就是你不让我去的后果。”任葵第二天对着她腿上白花花石膏默了三秒,然后言之凿凿。
步都佯装要把颜料抹她脸上,威胁对方再嘲笑就让她毁容。今天早晨下了点雨。她们两个闷在这里,坐玻璃窗前画昨天买的唐卡。
因为领了残障人士好人卡,她被迫罢工,今天的工作是索朗平措做的。步都放下手里工具,扶着桌沿站起来,眺望了一眼下面。
外面落了雨,透过山形地市和房屋看下面山脚牧场,稍微有点遮挡,扎西高高瘦瘦的身形在栅栏边若隐若现,他穿着长长的黑色筒靴,腿很长地跨着步子。在淅淅沥沥雨点里微微皱着眉,动作迅速,把水倒干净后熟韧地拉过牦牛的嘴,把药塞进去,把那些体质差的都喂了一遍。
雨雾稍微朦胧,玻璃窗上没有成条雨水,即使是雨斑点也很少,但透过去看下面始终模糊,他低垂着脸,表情略略严肃,雨水染湿了肩头,白色棉麻衣衫稍微有点透,透出斑斑点点的皮肤,倒像一幅刚刚好的画。
牛羊被半生不熟的外地温柔姑娘带了半个月,似乎都懒散惯了,不太适应原主人这突如其来的快节奏,喝水,吃草,去旁边草地,驱赶鞭策,一步不停但也不敢反抗。
步都摸着甜酥油茶的杯沿,手心是那种瓷釉的质感,她突然想到露台上去,任葵道:“外面下雨呢。”
“我打伞。”
她爬楼梯很累,撑着伞跑上来气喘吁吁,不过空气倒是真的好,雨天凉丝丝的,待久了会冷。
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跑上来,但是她就是突然想跟对方一样站在外面,感受到冷空气如何流动,突然想看他所看到的。突然想看他。
香格里拉的冬天是枯水季,雨水很少,所以也并不大,步都在这里听雨,刚坐一会儿,扎西的身影就从山下被遮住部分的牧场棚屋里出来。她放下腿上毯子,扶着一路左左右右的东西往楼梯口去。
翘着脚下几个台阶,试着用力两下后干脆落了大半地,就说其实根本没怎么伤到韧带。扶着扶手她下得快极了,有点心急。走到二楼转角,门刚好开了。
她站在台阶上看进来的扎西,对方湿了发,扶着门把手闻声抬眼看来。
不知道,只是感觉经历了昨天太多的事情,他们相处时好像可以不再那么沉默,那么话少。
去寺庙,崴脚,医院,吃饭,买唐卡。
她私心又谨慎地想把那句不是朋友也加上。
之前种种,似乎肢体接触频繁,听起来远比说一两句话更加亲近。
可只有她知道,他们一直在对彼此沉默,封闭。
没有交流,或只有三言两语。
还是只能算原地踏步。
她发现他们似乎有太多没说清的事情。她拼命想要离开,也不过是以为他们再没有能好好说话的机会。
是她太无能了吗。
一旦事情有点转机,就想反水,想收回之前仓促,鲁莽,看上去很不成熟的离开决定。
还是要说她是个乐观的人,有了一些希望,便愿意继续坚持和等待。
有个人记住她四年,那她为什么不能等等。
雨水顺着对方下巴滑落,凝成晶莹的尖,映在她眼底。
步都心有所动。
就在这时对方却错开了眼睛,去厨房做早饭。
步都直直地看着他,看到他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内,扎西进门时低头很轻甩了一下沾雨水的发丝。
“哎你干什么去?!”
索朗平措端着东西转身,有人一瘸一拐蹦过来。
她往里来他往回走,扎西蹙眉:“急什么,待会儿三个盘子全给你端。”
她却抬手,一块毛巾。
两人都意识到他两手都被占着。
索朗平措很少有怔的时候。
因为步都这次先他一步,在他出声前抿抿唇,胳膊便抬高了。
她擦拭的动作没有章法,顶着他视线也很窝囊,而且感觉最后想快点结束,末了两下十分混乱,毛巾都要从她手里掉下去了。
踮脚的人匆匆收回手,她另只手还要扶着一旁柜子,收回手。
声音有点讷讷,找补生硬得有点多余:“昨天,谢谢。”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现在还完了。”
步都怔着,他绕过她,去餐桌边了。回头看时,任葵站在旁边,冲她竖个大拇指。
上次没买到东西,但最近草原上也会组织集市,就是上次藏族小孩儿们教骑马的地方。
“今天去?”步都道,“可外面在下雨。”
她不了解高原天气,变幻莫测。
“那边的云已经没了,”扎西道,“等过来雨就会停。”
他说的是真的,饭还没吃完外面的阳光又重新出现了,照得湿漉漉草地一大片亮堂。上次就没去成的任葵心有不甘:“我们能去么?”步都:“你忘了自己在哪高反的?”
“就是因为在那里高反我才想去试试的啊!她们说检验对高反有没有产生耐抗性,就到原来地方试一下。”她看了眼步都的腿:“忘了你行动不便了,那这样吧,你留在家里,我一个人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