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道:“你等着!”
步都一愣:等什么?
过不久阿姨竟端着一大碗面出来了:“送你的!慢慢吃!”
步都:?慌乱之中看扎西,对方却正若有所思看着她。
是那种没有弯唇,眼睛里蓄着好玩的笑,似乎在看她反应。
步都看着他深黑色带光点的瞳孔一时间没说话。
“这……太多了。”
“那有什么!你们两个人还吃不完?”阿姨挥挥手笑道。
“……谢谢阿姨……扎西德勒!”
老板娘似乎有点意外,又有点被可爱到,看她有点天真:“扎西德勒。”
这是一碗很正宗的藏面,青稞粉和小麦粉做成的碱味粗面条,牦牛骨熬制的鲜浓汤底颜色厚重,还加了藏红花,人参果,面条上撒了绿油油的葱花香菜碎和胡萝卜丝,色香味俱全。
在冬天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香格里拉即使是主市区也十分安静,清冷路灯和月光一样在高原上存在感极低,外面寒风干冷,小餐馆内朴实的饭香揉在热气里,紧闭玻璃门被水蒸气糊开,就是最好的慰藉。
两个人面对面头对头坐着,苦于没带发圈,步都只能把总掉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用手按着,低头挑面然后吹一下热气,再小心翼翼送进嘴里。她热得脸色红润,耳朵发红,食物润得嘴唇终于不再那么干燥,透着红,吹气时颜色更明显。只是脑袋都快要钻进碗里,和黑黑的头发眉眼一同氤氲在面腾起的热气中。
那碗藏面步都最后还是没吃下多少。
她实在是太撑了,但是又真的非常非常想感谢阿姨的善意,不想留太多在碗里。
索朗平措把碗推过来一点,然后从里面挑了几筷子到自己碗里。
过了不久然后又挑几筷头,步都吃一小碗的功夫他挑了几次,最后他们居然真的把那一碗吃光了。
他吃得没有声音,动作也慢条斯理,但就是干干净净地做完了。
从餐馆出来已经很晚,风依旧很大很冷,但刚吃了饱饭,连指尖都热乎乎的,步都心情甚好,连到车一截路蹦哒得都有劲,把扶她的人甩在了后面。
许是临近新年,各地都开了很多集市,路上遇到小摊不少,车子堵了一会儿,步都恰好趴在车窗边,和正对着一藏族大叔对上视线。两个人莫名其妙盯着对方看了两眼,双双瞥开目光。
步都尴尬,扫眼去看他摊上的东西,那是一些唐卡,各种尺寸和图案,白纸黑线等着被填涂,旁边还有些颜料花笔。
“我想买些唐卡。”步都突然道。
扎西正扶着手刹:“买那个做什么?”
“画。”步都老实回答。
索朗平措终于转过头来,顺着她视线看了眼外面,然后才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皮和唇角都淡淡地:“你知道那些颜料什么做的吗。”
他重音落在什么二字上,步都:“……矿物质?”
“重金属。”他转头过去,“觉得活着没意思了可以买。”
那边默了两秒,却是扑哧一笑。
索朗平措蹙眉转过头去,步都正倒在靠背上,长长的黑头发在腰后被背压开一大片,打着微卷,她轻轻笑了两下就收回了大多,不过唇角还挂着弧度:“没事。”
扎西看了她两秒,突然蹙着眉转过脸去,看不见表情了:“随你。”
他把车开到前面,停下来时车震了下,步都扶着车门下来往那边走,路本就不宽,此刻逛的当地人也很多,摩肩接踵,她走过去势必要挤的。
“小妹儿,我来扶你吧!”正犹豫要不要锻炼一下石膏腿,一藏族女人从旁边出现,二话不说挽住她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了。
还有一年轻卓玛也过来了,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她要不要帮忙,一男的在前头回过头看了眼,转身朝中间路的人们喊了两句藏语,一些人让道。步都受宠若惊,连连对他们说谢谢:“扎西德勒,扎西德勒。”
“你男朋友人呢,怎么落你一个人在这儿啊,受伤了还跑来买东西呢!”女人道,一旁卓玛瞪着大大的水灵圆眼睛看她们。
步都:“……谢谢,不过我没有男朋友。”
女人也不意外:“哦!我看你是外地姑娘,想着来我们这边玩的一般都是情侣,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到处都是呢。”
步都汗颜:“是的是的,香格里拉很漂亮嘛,大家都喜欢。”
迪庆路两边的高灯照出一条黄黄的街道,天黑中带点蓝,灯火阴影交叠,人穿梭其间,混着当地人的藏语和身上牦牛奶渣气味氤氲开一个热闹平凡的夜晚。
她突然想起还有个人,转头看了眼。那人一手插兜,在人群里显出高瘦的优势,慢慢跟在他们后面。看到步都看过来,他耷拉下抬起的眼皮,目光穿过昏黄路灯和黑蓝天的交织,又薄又轻地看过来。
在人群里,精准对视。
步都转过头。
完蛋,好像有点压不住嘴角。
卖唐卡的大叔双手揣着坐在那里,似乎是知道她要来一样,隔老远就看她身,等女人和卓玛带她过来,她们开始主动帮她介绍。
大叔冲她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亮得惊人。
步都没怎么挑,就站在那个摊前看了一会儿,听到心里说就那个吧,她就买下了。
索朗平措站旁边看着,没说话,就任她挑。没想到这么快,像她这样的小姑娘一般都有选择纠结症,好像都爱精挑细选选个自己最喜欢的。
女人执着于把她送回车上,看到驾驶位那边走过去一人,眼睛不住地看,扎西坐进去,她又立马看步都。眼角笑意不减:“这是……”
步都哈哈乐:“朋友。”
女人拍她肩膀,笑道:“我想也是!这小伙子虽然跟我们这儿大多数男孩儿不一样看着白白净净,但细看两眼还是能认出来是藏族的嘛!你又一看是外地姑娘……我猜也是朋友一块儿出来玩。”
步都一愣,索朗平措却是看着那女人,没说话。
她意思是汉藏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女人喋喋不休:“不过要不是你肯定了我还不太敢认,穿的和气质都好偏你们那边哦,但他耳朵戴这绿松石还有项链,手上还有这个,我就认出来那还是我们这边人嘛。”
步都嗯着笑了一下,心里却在走神。
“哎,”女人突然掩笑凑近她耳朵,似乎要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热情得眼睛都眯起来,“你这朋友,他有没有喜欢的卓玛?”
几个字眼劈头下来,像是烙铁把步都耳廓燎着了:她怎么知道?!
女人声音简直掩耳盗铃,只有她自己觉得小而已,难道别人听不到吗!?
正主就坐在旁边,余光里扎西手扶着方向盘侧眸就看着她们,纵步都人淡如菊也从没这么尴尬过,她简直不知道把眼睛往哪里放,手摸着车窗升降开关要往下按,脸上乐哈哈:“那个阿姨你说的什么玛我不太能听懂,我是汉族、汉族人啊哈哈哈哈……”
然而女人丝毫不察,胳膊竟放在车窗上不离开,并且步都觉得她察觉到了反而破罐子破摔:“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呀长头发还是短头发,娃娃脸还是鹅蛋脸……”
图穷匕见吓得步都魂飞魄散,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这下也不能说听不懂赔笑得都快哭,阿姨不为所动:“我家亲戚有个小妹儿你帮忙介绍介绍嘛,我知道他们年轻人都喜欢身材好的嘞我家那个腿可细,腰也好……”
步都闭了眼,在安静的风声里十分冷静道:“阿姨,他喜欢男的。”
“……………………”
好沉默的空气。
阿姨大惊。
感觉是错觉,但后脑勺的气压似乎真的变低了。
步都挂着虽死犹荣的胜利者微笑,望着阿姨准备抬手晃一晃,凄美说诀别。
然而一直沉默的人却忽然出声了,熟悉的嗓音身后传来,打断安静:“不是朋友。”
步都和女人都一愣。
索朗平措扶着方向盘,语调带着年轻人的清冽,细听又有点冷,脸上却没什么情绪:“我们要走了。”
“……哦哦,好的。”女人似乎都还没从冲击里缓过来,她退后。
步都默了默,刚想说再见,抬头时女人还看着他们呢,窗子却已经升了一半。
她愣住,看着窗子很快完完全全闭合,将藏族阿姨,外面的人群,声音,光线,全都封在外了。
她没按车窗。
是他按的。
很唐突的举动,算是不礼貌。
车厢一下变得黑暗又安静,把外界隔绝在他们外面。
车子缓缓发动,驶上了大路,离后面热闹的集市愈来愈远。
周围没太大声音,但就是安静的环境,愈发衬得一点声响格外明显。
车子表盘嘀嗒声,转方向盘声,轮胎碾压沙石,还有人各自的呼吸动静。
她害怕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