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里涌入冷意,更加孤零。让她更清醒自己在做什么,于是心里各种感受格外分明。
她把车开的飞快。
偷偷开别人的车去机场,坐飞机回去,再让代驾开回去。
步都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张狂的事儿。
她一踩油门,越野车哐啷地左右晃了两下,猛地加速。
她对自己的车技足够自信,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开了一天车带给她的错觉,踩着油门,在空无一人的草甸驰过。
草甸边缘近在眼前,隐约能看到市区城市的建筑,她打方向盘转弯,准备上旁边那条路。
就在这时,坐在主驾的步都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
她一下抓住方向盘,动静在短短两秒后停下,周遭无声。
步都缓缓抬起头。
人傻了。
脸上满是惊慌,她一动都不敢动,把脚从油门上挪开。愣在座位好几秒,她心头升起一个不好的猜测——
陷车了。
握着方向盘上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开车次数不多根本没遇到这种情况,换句话说根本没闯过这么大的祸。
更何况,现在她开的——还是扎西的车!
还是背着人偷偷开的!
步都慌乱去拿中控台的手机,点进去看时间,离起飞还有半小时。
票本来就是临时定的,她没给自己预留太多时间就是不想犹豫,现在——现在车都陷了,她过不过得去都是一回事。
还有,车子又怎么办?
空荡荡的大草原忽然卷起铺天盖地的烦恼朝她逼仄而来,步都坐在主驾上,捏着手机,一时间真是无措又懊恼。
她下车,看了眼。
就是陷胎了,这泥坑这么大这么明显,越野这么高底盘都能陷进去,也是她心急马虎,居然都没看见。
步都张望一番,一个活物都没有。
她站在没人的大草原,就没了主意,忽然就地蹲了下来,干脆抱着自己,蹲在车旁边。
她发消息给那个等车的人,心慌地说她车陷胎了麻烦他过来帮个忙,发了个地址。
好在那人回的快说好,步都心里稍好点,飞机肯定赶不上了,她胳膊搭在膝盖上,看屏幕里自己航班,咬咬牙,又不想干脆改签。似乎心底还心存侥幸。
她在那里等人。
哪怕胡乱滑着屏幕,也根本不敢给车主人发消息。
步都在陷胎那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网上搜帖子一会儿拍照问AI。
这个要陪多少,她为什么总是债上加债……
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开车去机场回家……
很快手机那人赶来了,居然是一个藏族小男生,看着二十左右。
但步都松了一大口气,好歹是有个人来。
她上前几步:“车子陷胎了也怪我没注意……”
那人跑过来,见她是个女生,声音脆凌凌的上来一句:“阿佳别担心。”
阿佳在藏语里是姐姐的意思。
步都愣一愣,他绕着车头左轮胎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看了看,然后飞快掏出了手机。
步都听他说汉语口齿清晰,见状犹豫了下问:“怎么样?”
“找人过来帮个忙。”他唰地抬头,扭头晃晃手机笑了下又低下头去,他这样一笑,开朗模样,似乎什么大事儿都不足为惧,步都心底好受多了,连忙笑道:“啊,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小男生半蹲在那里捣鼓手机,低着脸摇头清脆道。
她抿抿唇,只能祈祷来人快点把车弄出来,如果不耽误她赶飞机更好了,就算赶不上,也不要让扎西知道这事儿。
她在旁边也帮不上忙,转了两圈,“人家来得快吗?会不会……不乐意呀?”
她可以给点钱的。
小男生扶着车壳勾头检查轮胎,听完笑了声:“不会不会。”他头也不抬,“来得快呀阿佳,肯定的!就在草原住着,刚发消息说骑马过来,很快的。”
步都只好等,等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始急了,主要是心里害怕。
那男生估计也是看出来了,刚跳起来站直回头跟她说话,忽地眼睛一亮,手越过她就指后面:“来了来了,那不是吗!”
步都也惊喜回头。
下一秒她全部表情都僵在脸上,犹如五雷轰顶,似乎都要有裂痕。
扎西穿着黑色夹克飞行服,骑在马上,手还套着牧场干活儿的白色厚手套,拽着缰绳,以一种不快不慢速度,悠悠过来,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
步都两眼一晕。
小男生:“阿库,我看了下还好,没伤到底座。阿佳她停得及时,就陷进去一点,我们俩应该就能弄出来。”
步都就那样看着他过来,站在大草原上恨不得当场蒸发。
索朗平措却自从停下后就没再看她,从马背上滑下来。
“嗯。”车主人一句指责的话也没说,越过她,径直走向小男生站着的车前头处。
他们两个弯腰,起身,蹲下,说话,又捣鼓了一会儿,步都完全是透明人——要真是透明就好了。
想起后备箱还有自己大行李箱,她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我数一,二,三,一起使劲。”他说。
小男生点头:“好!”
“一,二,三——”
两个人就同时发力,步都听见轮胎摩擦和地面泥泞声,可惜失败了。
“再来。”扎西说。
“一,二,三——”
“轰隆——”又掉进去了。
步都听着巨大声响,尴尬得无地自容,两人背对着她,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苍天。
好丢脸。
只听小男生喘了口气,咬牙道:“阿库不行啊!陷得更深了,你这车我们还是小心着点吧!”
车主人站在一边,沉思两秒,扶着自己车车身道:“你先回去吧。”
步都心头一咯噔。
小男生说:“我也这么想的,我回去把大舅舅他们喊过来,这车太重了。那阿库我先走了啊,阿佳,阿佳?……”他转过头来对上步都瞪大眼睛的表情愣了下,啊了声才想起来还有话说似的:“阿佳是这样啦!我过来一看车,害,这不是平措阿库的嘛。就给他发信息让过来了,早知如此我直接让阿库去机场把车开回去呀,他自己的车肯定开得更熟嘛!”
还不知道自己三言两语抖落大事儿的小男生开朗道:“那阿佳,我先走啦,拜拜。”
步都说不出话来,他也没等她回话就转头了,沿着草原直接往市区那边跑,一会儿就不见了。
“……”
完了,这下真完了。
步都盯着视线下方的轮胎,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了。
有人朝她走过来。
上午九点钟的草原,安静空旷,才渐渐有了点阳光热意。
“你要去机场?”
好沉的声音。
压得她心底一惊。
正巧这时,手机提示音清脆地叮了一声,在沉默的两人,安静的草原风声里,异常清晰。
步都握着手机的手却指尖一缩,她不敢动。
“看看。”
她一惊,抬头。对上对方黑沉沉的眸子,她几乎下意识呼吸停滞。
“打开看一眼。”
几乎听不懂是要她给他看,还是要她在他眼皮子底下看。
步都克制抖得有些丢脸的指尖,缓缓抬胳膊,翻过手机,人脸识别后,屏幕亮起。
航班提醒消息还没看清,一只手忽然伸出来一把覆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也抓住了她的手。
步都只心头一悸,便听他说:
“你走不了了。”
草原风声猎猎,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了。
她的心在颤,过了许久,她听见自己嗓音干哑响起,幽微不稳的气息,狼狈不堪地维持体面,带着对那句话背后深层次含义的不可置信,却又有三分不确定的茫然:“……什么。”
熟料他倏然松开手,撇开了视线,看向一旁陷胎的车若有所思:“回去吧。”
步都手上一轻,她愣了一下,怔然许久。
他第一句时,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太过明显,似乎天际都要覆来一片浓云,盖住这片草甸。
浓烈的,意味深重的,不可颠覆,绝不容许质疑的判决语气。
似乎带着很沉,很压抑的情绪。
她不知道,感受不到那具体是什么情绪。
她也不敢感受。
可刚才,好像又什么都没有了。
是她的错觉么?他只是在阐述事实?
毕竟字面意义是真的,她确实是走不了了。
步都更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那种尴尬感觉又回到身上。开人家的车想跑就算了,居然还开到泥坑里了。
开泥坑里就算了,居然还把本尊请过来让推车了。
“……怎么回去。”她自知有错,低声。
扎西走到一边,翻身。在马背上坐好后,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