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句话随口简单的嘱托，声线轻淡，干干净净又带着点工作一天尾音的哑，随着离开的脚步，转瞬即逝。
独留步都一个人，空空地站在空空的客厅。
“哦。好的。”她轻轻地道。
尾音同样下降，却带着点残留的茫然。
话题就这样被掐断了。
但她明天还是要去牧场。步都心道：那就明天再说吧！
她关了灯，也溜回了房间。
第二天步都很早就醒来。这几天丹增到一个叫泽让的大叔家里，可能是他的朋友，对方身体抱恙，请阿克来家中诵经，也就是还俗的僧人。
藏族人经常请僧人，小到生病搬家，孩子升学成人礼，转山出远门，大到新生儿出生亲人离世，连发雪灾瘟疫，都会请阿克到家中举行法事，祈求神灵护佑。
而诵经时是很欢迎朋友或邻居到自己家的，这叫随喜，对自己和朋友都能积攒功德。
任葵又玩疯了，睡得不省人事，故而今早空荡荡的草原之家只有她一个人。
步都已经知道饭都是扎西提前准备好的，她只需要稍微热一下装一下盘。
她走进干净明亮的厨房，脑子里却忍不住想些别的。
脑海里忍不住去想象，他拿着藏刀表演，拉弦胡，扣易拉罐的手，和面，切菜的样子。像高中生一样的年轻背影，站在厨房岛台前，脸上淡淡的安静的五官，低垂着眼睛将糌粑捏出花瓣形状。
他那样的人居然会做饭……居然愿意做饭……
步都在这个慵懒的清晨思维发散，打开冰箱取出冷冻的包子。
而且还做的很好吃呀。
尤其是那个藏式火锅，那个火锅……我的妈呀，巨好吃……
步都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冰箱不轻不重地合上，她趿拉拖鞋过去把包子放进盘里，忽然顿了下。
步都转过头来。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条纸。
马上在脑海里确认昨天是没有这张字条的。
她很意外。
……那这是写给她的？
她眼睛眨了下，走过去。
没有别人会给她留纸条了……
他会写什么……
离得近了，上面的字迹变得清晰。
是汉字。
——鞋子在我房间。
她指尖蜷缩了起来，突然感觉心头跳得厉害。
——房间密码0068。
第27章 计划
扎西的房间在二楼。
步都脚步很轻, 她一手捏着字条，另只手轻轻按上门上密码锁。
四声短暂的触屏音后，她拧开了房门。
房间很大，床尤其, 灰白床单和被子铺得平整, 有个很大的柜子, 木料看起来和楼下藏椅是一样的，估计也不便宜，何况这么大。玻璃窗里看到摆着几个手办, 还有各种玉石串成的手镯手链，颜色花纹、厚薄不同的藏帽, 一对很厚的手套, 貌似还挂着几把刀和箭一样的东西。
简单的木制桌椅，放着大屏的电脑，旁边还有台笔记本, 旋转椅上挂着耳机。电脑上挂着很多steam游戏。
鞋柜就摆在门边, 步都没有多看，只在柜上寻找, 一眼就看见了那双独占一层的大头鞋。
扎西在庄园这边收了消息。
他走到一边打开微信, 聊天框蹦了出来。
【谢谢你，我本来都不抱希望了】后接那个拘谨微笑脸蛋有两个红色椭圆的小黄脸。
他握着手机那只手的大拇指在键盘划了两下，很熟练打了字：【不用不代表没有】
步都在这边看完回复, 呆呆地放下手机，然后低头看着地上的鞋。
她换上去, 意料之内的大，但走路倒还好，反而给受伤的脚留了空间, 不至于摩擦伤口。
她提起自己的鞋，看到鞋柜上放的各式鞋子。
运动鞋，好几双板鞋，处理得一二新很干净，看得出来不大喜欢乱糟糟的生活。全都是简约设计款，步都看到好几个大牌子，简直比一二线的沪漂京漂都有品格。最多的还是靴子。
他房间里淡淡的清凉水味，像山泉的溪流，冰冰的，让人神清气爽，
却又不敢太靠近，像融化的雪。步都没多看，也不敢多待，提着自己的鞋要从门缝出去，却被鞋架最上面一层靴子吸引去了注意。
因为那只看上去最旧，鞋边有明显的针脚缝起来痕迹，却最干净。
步都的眼神凝住了。
不知为什么，她直觉这是扎西母亲做的。
来这里这么久，没见过扎西妈妈一次，甚至索朗父子俩谁都没有提过。
步都想问问，片刻后又垂下眼睛。
啊，那是别人的家事，她在想什么。
在这里住了几天，怎么真觉得和人家关系好到那种程度了？
她提着鞋出去，带上了门。
冬天牧草枯黄，羊吃草远远跟不上营养，步都往食槽里倒精料，一般都是玉米，豆粕之类。她穿着扎西的大头鞋，头发绑起来，穿梭在羊只里。
耳边是它们沉闷的羊蹄声，听着哒哒哒的十分厚实，想起自己之前被踩的那一脚就后怕。然后又踢踏着那双鞋，给牦牛喂水，她把暖棚的小牛放出来，再把它们赶到大牦牛边，一起赶到远处的草场，回来后把牛粪捡一捡。
步都忙了很久，忙着忙着也忙出了一种熟练和自得。
远处的天从黎明青色渐亮，再到午时阳光刺眼，天色湛蓝空净，她听着羊叫和牛叫，一直听到了草原由昏暗的清晨染上白日的亮，最后，世间万物一切都苏醒过来。
香格里拉一个宁静，再平常不过，却美好，珍贵的早晨。
草原上突然传来嘚嘚嘚的声音，步都循声望去，有些意外。
“扎西德勒！”
草原周围其他住户的人家，有家里的小孩子骑马出来，他们赶羊，溜马。十几岁的男孩儿各个骑着比自己高一米的马，声音洪亮地问她好。
步都神采奕奕，正觉自己掌握了牧场生活的精髓：“扎西德勒！”
“你的牛要被挤死了啊！”
步都眉头一皱。
那高个孩子夹着马腹，用藏腔的声音沙哑喊：“我说，你的牛要挤死了！”
周围几个马上小孩儿都笑起来，步都一愣，往那边看了眼，她忽然扔了水瓢跑出栅栏。
她跑得大口喘气，头发在风里往后飞飘，黑色的长发丝凌乱卷曲。
原始，自然地奔跑。
小孩们骑着马从她身边路过：“你看不出那些病牛弱，走路都走不稳的吗？！体格不好的要单独喂呀！”
一孩子笑着大喊：“让汉族人放牧，稀奇得嘞！”
另个也扬声回笑道：“谁知道！他们连牛好不好都看不出来吗？！”
“冬天太冷，过冬对它们不容易，你要注意给它们保暖！”最初那个高个男孩忍不住道。
紫外线刺眼，步都一路狂奔，牛群里有几只确实被挤在中间，几乎根本动不了，被架着走，更别提吃草。
这样很容易被其他牛撞倒然后踩踏。
它们行动迟缓，步都最初赶过来还以为是它们不愿意动，原来是体格弱没力气。
她着里忙慌，直接手拨开牛群，擦着牛身子费劲巴拉挤进去，险些被这些个头大的壮牛顶倒。
“喂！你的羊要跑了！！！”突然有孩子的声音又大喊起来。接着他们看到什么，接二连三大叫起来。
步都回头看去，远远望见羊只在栅栏口打转，有几只已经跑出去了。
她跑出来时忘关栅栏门了！
马背上的藏族小孩稀奇，不知谁先笑起来，接着七嘴八舌地哄闹开了。他们夹了马腹，一个二个窜出去，笑声很久还回荡在天底下。
……
步都中午回民宿时，任葵已经把大厅里日常清扫做完了。她把中午的饭摆好，门外忽然就传出停车声。
贡布，央金和桑措从车上下来，央金兴奋地大喊一声：“你们真的在这！”
她冲上来扑倒两个姑娘，“索朗平措说你们在这里，我还不信呢！我中午专门请了假来看你们的。”
贡布和桑措绕过抱在一起的三个女孩子，他取下墨镜，呲着白牙贫了央金一嘴：“得了吧你就是想偷懒！”央金伸手就打他。
扎西这才从门里进来，站在央金背后，抬眼和抱着央金在笑的步都对上视线。
步都顿时收回了笑。
“你在牧场做得怎么样啦？敢不敢让我们验收验收？”央金道，没等她回答便带着贡布和桑措要下去了，实际藏族人家互相串牧场是常有的事，大家喜欢聊哪家的牦牛长膘好，哪家的山羊羊毛长，步都和任葵留在客厅准备午饭。
正门外的院子里忽然传来行李箱轮子在石子路划拉的声音。
步都转过头时，就看见扎西已经转过身，看着那来的两个游客姑娘了。
“你好，我们想要订一间房。”其中一姑娘笑着看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