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母亲看起来明明那么年轻。
步都不知道她要去哪,去做什么,在这样一个快日落大家都回家的点,她也要回家吗?
公交车环湖实在没有四年前坐摩托体验感来得好。她们在车里哐当哐当晃了半个小时才到终点站,坐车再返回时,这次上来三个地地道道的传统藏族妇女,五六十岁。她们套着玫红色马甲围着深蓝色围裙,颜色过于鲜艳,每个人耳上串着略大的银环,她们还背着深蓝色的塑料桶,很大,实在是过于显眼了。一路从车下边上来左撞右碰,有点笨拙,且坐下前需把它们吭哧吭哧取下来,直接抱在身前或放在了脚下。
三个老妈妈坐下来就开始说话,分着坐的却不影响交流,说着她们听不懂的藏语,一句又一句,时不时大笑出声,情绪激动还要朝伙伴挥下手,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开心的事儿。
后来步都才知道,当地人管这个叫背桶,加厚的塑料结实,耐磨耐摔耐腐蚀,在这么强烈的紫外线和极大昼夜温差下比其他材质都更不容易老化或摔坏。
藏族人非常勤劳,妇女外出干活儿时这个桶就是随身百宝箱。农忙时用来装刚收割的庄稼,蔬菜或捡的牛粪,放牧时可以装新鲜的牛奶酥油或者水和干粮,因为深色还能避光保鲜防变质。有时还能装点挖的虫草蘑菇。
藏族女孩子从小练就了背重物的本事,背在身上对她们来说比提着拿着都更方便省力,爬陡坡和走山路都行。
如果是偏远地区还要去远地方打水,河边泉眼公共打水站,她们甚至会用这个桶装水。
步都把这些默默看在眼里,文化的冲击仍旧席卷着她。
处处告诉着她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难以融合。
她们在市区逛,到了个不知名的经幡吹风。
草原很大,经幡很漂亮。周围有很多摄影师,三角锥形的经幡里,还有抱小羊的老奶奶,摆着好几把小椅子。任葵第一次来,到处拍照,步都就坐在小椅子上,吹风。
跟四年前一模一样啊。
她想着,抬头,自己被笼罩在经幡里,风吹幡动,数万彩帛同时迎风飘动作响。
思绪却恍惚起来。
历史与当下,不断重叠,交替,让她不知今夕何夕。
过去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强烈紫外线下的深灰影子,落在遍地白沙,还有她身上,随风扬动,斑驳肆虐。
步都久久凝固住。
很美。
这里真的很美。
在经幡下,坐一整天都不为过。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沁脾,睁开那双同样漂亮的眸子,数米高的巨大经幡飞舞着就落在眼底。
她坐在大经幡里,四周望去,遍地草甸,一望无际。雪山脚下,高原之上。湖泊成了眼睛,牛羊是地上白云。
她是如此被这一幕触动。
忽然感到一种心安,哪怕世事变迁,哪怕人与人之间,纠缠不休,
彼此牵扯多年,多么复杂,
到最后,抵死缠绵,还是老死不相往来,
也不过是人世间沧海一粟,轻如一缕烟尘,
在这片土地上,转瞬即逝。
爱恨贪嗔,恍恍不足为惧。
第26章 房间
她们回来后, 天渐渐黑下来,高原进入黄昏时分。庄园的灯陆续点亮,映得三层独栋楼和宴堂一片金碧辉煌,后厨的锅炒声大起来, 香格里拉蓝调时分干凉稀薄的空气里有了油烟和菜香气, 前堂陆续有了穿羽绒服的游客到来, 举起手机拍照或好奇闲聊,步都看到央金他们的同事会过去招待。
她来这里第四次,安静度过过, 也经历过难看收场的闹剧,如今一切都翻了篇。
她抬起头, 站在橘蓝的半边穹庐下, 深深地吸了口微凉的空气。对这里的人,感激已经不能足够,他们的体谅, 香格里拉人的善意, 都是珍贵的东西。他们主动放下芥蒂,让她能感受到, 自己重新被香巴拉接纳, 这个不缺信仰的心灵圣地。
央金把她俩领到服装间,这里衣架上挂着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表演服,还有用于介绍宣传的藏式服装。第一次在这么近距离接触到前台看到的东西。
“这些都是定制的, 我们专门找人做的。布料也完全照着以前人用的穿的,一比一还原。”央金给她们介绍衣服, 自己快速地套着裙子,她要上台了。
服装间人来人往,上台和下台的演员日常工作, 换场和交接都迅速熟稔,擦肩而过时有的还互相打个招呼或插科打诨两句,两个外地姑娘懂事,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顶着一肩头金灿灿哈达的贡布撩帘子进来,兴冲冲,直直冲向衣架,路过两个人还打招呼,笑得一口白牙:“嗨!你们好啊!”
任葵和步都:“……嗨……”
后面跟着进来的桑措随手推他一把。扎西跨着大步子过来,利落把脖上大捆哈达取下,一手抓着,往里面来。三个人忙着进了小隔间。换装时间短暂,分秒都要抓紧。步都扭头,看着站在镜前低头系腰带的央金,起身上前:“我来帮你吧。”
央金一愣,然后甜甜一笑,微宽的眼距倒衬得黑色双眸纯净舒适:“谢谢!”
步都起身,走过来却有点吃力。
“这是怎么了。”
“放羊,被羊给踩了。”任葵先她一步道。
央金道:“多大的羊?要是大的可不得了,要看有没有肿,去医院拍个片子要看骨没骨折。”
“没事儿,就一般的山羊。”
“是平措他家的吗。”
“……嗯。”
央金想了想,“你应该穿那种大头鞋,我们一般都穿那种,像牦牛啊羊啊,它们就是会踩你脚的。你可能没有,找平措他要。如果你要继续放羊放牛去牧场的话,那种鞋子就是最安全的,现在你只是被羊踩了,万一被牦牛踩了才真的严重。”
央金出去,过了不久服装间的人几乎也空了。步都和任葵站在门边,把香帘撩一点缝隙。舞台就在门外一点,她们站在后台隐秘的地方看。
台上人很多,这些藏族年轻人永远是最有活力的,无论男生女生,能歌善舞,因为是庄园挑出来的,当时应聘就有点门槛,长相身形无一例外多少优越。扎西站在其间,他脱了藏袍,只穿一件贴身上衣,袍子扭起来系结实的结,围在腰间,脚踏靴子,整个人特别地瘦,几乎没有多余的肉,可一眼看去,全是不厚不薄刚刚好的肌肉。
互动环节,有很多客人找他。
他用一口很纯正的藏语回应,迅速,熟稔:“扎西德勒。”
切换工作人格果然很不同。
送哈达环节,女生们小心地跑上去,他们就站在台上,人来人往,大厅其实有些乱。
她们跑向台上的人,眼睛里能看的出是真的满心满眼欢喜。然后换来一个彼此都礼貌的拥抱,有些不舍,但又刚好,小心松开,腼腆笑得幸福。
步都看着。那种赤诚的感情,她不信他不能体会到。
……
这样看台上,距离感忽然一下子显现出来。
明明人就在那里,一眼看过去心就会砰跳得快起来。
特别想靠近,特别想说话。
特别想,碰一碰。
步都受到惊吓,觉得自己有些不可控。
但人家只是在工作。台下很多双手伸过来,他半蹲下身一手握麦克风唱词,另只手一个个握一下。有人抓住不放手他也没办法,有人喊他名字,他一直避免尴尬而淡撇的眼睛才抬起看对方一眼,又轻且迅速收回去。
很多人围着要签名合照,这就是他的工作。
身后,脸边,怼到眼睛上,是很多个摄像头,拥拥挤挤,他很多时候都只是垂眼,不去看,任由人群把他撞晃着,手底下还在不停写名字。
年少成名,妄想低调却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人。
身上太过闪耀的话,怎么也遮挡不住。
这里的灯光,雪花,焰火和泡沫,好像,全都为他赋魅。
“你们真的还没关系呀?”央金突然凑到她耳边问道。
步都吓了一跳。
央金笑嘻嘻地开玩笑:“都是漂亮女生,你会难受吗。”
“这么多女孩子找他合照,还有拍手势舞的呀!你去试试呗!”她怂恿道,“何况你们关系挺好,他肯定会答应你的。”
步都却心道,不,不好。
一点都不好。
这个提议不好。
他们的关系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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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院子里开过篝火舞会,音乐放完撒过泡泡和雪花后就步入了尾声,五湖四海的宾客逐渐散去,夜色里门口挤了一堆裹紧羽绒服打车等车的人,迪庆安静的马路上,只有这一段吵闹了很久。
步都坐在温暖的等候室里透过窗子看着,她围着的火塘是唯一光源,橘黄的火光跳动在脸上,打下朦胧的侧影。
她们不需要打车回去,有专门的“师傅”。院子里安静停放着索朗平措的车,而带他们一同回家的车主人“师傅”,就在庄园工作,此刻就在楼下,在外面,只需等着,而不必要挤在那里抢车,或者被黑车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