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说:“中年老人了。”
步都一愣,接着笑得险些没从马上栽下来。
他揶揄人,显出同龄人的顽劣来。
这种嫌弃口吻,倒带着点幼稚少年才有的优越感。蛮中二的,又有点好笑。
“我以为他会用彩云之南什么的。”步都和同龄人聊得不亦乐乎,兴致上来直接溜出口,“彩云之南,我心的方向~”或许是聊到兴头,她哼了一句,只是很小声。
鼻腔里转出一道浅浅的音弯儿,因为刚才的话脑子里越想越好笑,声音还带着怎么也抑制不住的笑。
外地来的人笑得明朗疏松,被马背高高驮在上边。地上的影子里,对方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身体随着马背在摇摆,晃出自由的弧度。
步都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哼得很好,她在一览无余的光线下露出半边面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半张侧过去笑着的脸。
昂向的方向恰好又是太阳,于是鼓起的苹果肌上若隐若现的绒毛,彰显出了一条生命的鲜活。
她背后的头发长及腰,被发带松松系成股漂亮的麻花,风一吹,吹出逶迤的弧度。
像那条穿山越岭的金沙江,永不干涸,常年奔涌。
格达突然感觉辔头松了松,转头时看见青年正垂睫看着它,似笑非笑。
步都听到他赶马的声音。
她顿了顿:“qiu,qiu!qiuqiuqiu儿!”
她已经很努力模仿了,那是一种气音,扎西显然比她做得更行云流水,绳子在手里收放自如。
步都拿出手机,横屏拍摄视频,镜头里笑着看自己,然后又小声模仿了下:“qiu,qiu!”模仿着模仿着她就笑了。
她看到了什么,忽然又放下手机:“我信了你们这里海拔很高了。”
风将格达鬃毛吹得猎猎作响,还有步都的衣角,远处草野和白房子陷入一团巨大的,占地几十平的浓重阴影。
那阴影正一点点移动着。
应该是飘动着。
牦牛被笼罩,毫无反应,抬抬牛头,又低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云也有影子。”步都有点激动,没忍住在风里说道。风大时云移动得很快,很快飘到后面连绵的群山上,她惊叹影子的深浅边界竟能如此清晰,耳后风声作响,步都的心跳很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激动,只是一片云而已。
蓝天,白云,地面上巨大的团状阴影,像是某种视觉魔术,草野,牦牛,步都的视线转一圈,又默默落回眼底自己□□的生灵。仿佛是还是太不可思议,她没忍住俯下身去,轻轻伸出手,用手掌抚摸马儿深色的鬃毛。
她用女孩子才有的那种细腻与温柔抚摸格达,格达蓄着水的眼睛明亮又善意,温顺地低垂下时,有比人类更加卷曲,浓密,美丽的睫毛。
你真漂亮。步都在心里轻轻地说,感觉有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流淌到心窝里,酥酥麻麻的。仿佛感应到什么,她抬起头,却看到扎西正在广辽的蓝天里,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抚摸马儿,看到她的手,看到她低垂的眼睛。她专注且静谧的神情一览无余。
马儿突然喷了声响鼻,跺了下脚。步都吓得缩回手来,看着他,神情有丝微紧张:“我弄疼它了吗?”
他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不,它是在表示很喜欢你。”
第8章 驰骋
格达嘟嘟嘟嗡嗡嗡地喷出一长串长鼻,接着调转方向顶向他腰。
扎西嗓音里发出调侃的笑来,用手指了下格达:“哎,你怎么回事?”他早有预料,十分熟稔地侧身避了下,又拍它的马背勾头,笑着看它,有点乖顺的痞:“说了多少次,这里不能顶。”
他拽它的辔头,笑着说了好几句藏语。
扎西伸出带戒环的手托了下它的下巴,格达好像伸出舌头舔了下他。他露出了牙齿。
“坐稳了,要加速了。”
“啊,啊?!”步都还没反应过来,扎西忽然手一翻过来就朝着马身拍了一下。
其实说快也没有怎么快,只是突然颠起来,不过要是方女士肯定会吓得直接晕倒。
蹭地窜出去后,在飞驰上形成诡异的稳定。
这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坐摇摇车,不过是上下震的那种,你能切实感到马蹄落在坚实地面上的感觉,然后马蹄发力又蹦起来,哒哒哒,噔噔噔。毫无弹性,硌得发疼。
步都真听到马蹄声了。格达兴奋得喷了个响鼻,步都也兴奋了。
她放开了拽着的马鞍,低低欢呼了一声。
扎西在身后洋洋笑了两声,他脚底借了下力,两三步追上来,格达见人追它,更兴奋了,它开始跑快了。
这下要比刚才跑得更快了些,扎西跟在身侧看着它,步都握着马鞍,张开一只手在风里激动地欢呼,感受着手里抽动抓不住的风流。
“不怕么?”
“什么?!”
“不怕么?!”
步都在马背上笑着,脸侧过来时耳鬓各种发丝扫在脸上:“可你不是在这儿吗!”
两个人在风里放大了音量。
-
等格达降速的时候,他们才慢慢停下来。
步都感觉神清气爽。
扎西撑着腰喘了两口,脖子勾下去时露出起伏的肩颈,他拿掉牛仔帽拨了拨湿湿的短发。
这让步都想起他在庄园和台上的样子。
“看不出来,你比我们这里很多的本地姑娘都胆大。”他喘了两声说。
“别人马加速时都是紧紧拉着马鞍。你倒好。松手了。”
格达长吁了两声,似乎也很过瘾。
“下次抓紧。”
步都刚想笑,忽然听他这么一讲,语气似乎真严肃起来了。
步都愣了愣,心里后知后觉,颇歉疚:他们是牧场的客人,要出了事情岂不是害人家。
“今天在旁边的要不是我,估计没人拉得动格达。”
“……”步都瞪圆眼睛看他:“?”
扎西见她吃惊又后觉被骗,目的达到,手搭在她身后马身上扶着腰,没忍住笑低了头。
步都好无语。
那双黑色瞳孔还是纯净,淡然无害的感觉,可眼眸里微露了狡猾。
就这么中二吧!
扎西把前面微微汗湿的头发拨到后面,重新戴上牛仔帽:“它要上坡了,身体微微,往前趴。”
走到了略崎岖的地方,他们可能是要上山了,上上下下的小路。步都俯在马背上,觉得趴在上面,直接躺平,让格达驮着自己走,好像也不错。
她就这么做了。
阳光这会儿有点刺眼了,她闭上眼睛,眉心微微蹙着,眉毛和睫毛被照成淡棕色。
过了好久好久,才有一道声音传过来,那人咳了一声。
她随口,有点懒懒地:“累了。”
“下次再骑马,身边没有人要握紧马鞍。”
步都掀起一条眼睛缝看他。
马蹄哒哒的,阳光将鬃毛晒得很暖。倾斜低矮又动荡的目光里,扎西好像跳开了什么视线,转过头去勾了下额前头发,用尾指。
马儿的心跳音透过格达的背传过来,咚咚,咚咚,有点模糊。
步都一下从马背上坐起身。
“呀!扎西!”
一道声音把突然安静的两个人都喊去了注意力。
“坐稳了。”他低声道。
步都下意识抓了马鞍,格达嘚嘚嘚地往前跑去。
步都颠得有点难受,到最后终于看清她老爹的背了。原来刚才的牧民是在喊他们走近点。
牧民们其实没要求马儿们并肩走的,离远点还能避免某些危险发生。
刚才是步父跟他说的。
步都抬眸对上步父的眼神,看见他视线在他们之间虚虚漂浮着,来回移动了下。她低下头去抚摸格达的鬃毛。
格达跑过来很累,有点气喘。
步父把视线从扎西身上收回来,口吻带笑:“刚才那位同志呢?”
扎西给人的感觉其实是藏区那种不怎么爱说话,但性格好,有礼貌的藏族男生。他眼尾是微微下垂的,有点卧蚕,藏族人多是短脸,眼皮褶皱很长,眼型和眉型平平地向两侧伸去。他们的眼白似乎都要小一点,眼球浓黑且厚,加之他偏白和平整的皮肤,这让他看人时天然减少了攻击性。
戴着牛仔帽的扎西回答:“您好,叔叔桑戎回家照看受伤的马去了。”
步老爹带着不咸不淡的笑意,脸上乐呵呵的,也没说什么。步都莫名松了口气。
“扎西。”牧民冲着他,忽然又说了一串藏语。
“ao ya。”扎西把手里缰绳扔到另个手里,松松握着应道。
说着牧民就转头跟步父说了句什么,然后摆摆手走向一旁小山坡的小土屋。
扎西开始一个人赶卡巴和格达两匹马儿。
卡巴最开始走在前面,离两三米远的样子,步父总回头,两个年轻孩子在后面也不说话。他要求离近点,扎西就让格达走近点。他说再近点,卡巴的马尾甩到格达脸上了,格达不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