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说,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您不如现在起身回城里,等过段日子这里明晰了再过来。”
顾念璇摇摇头:“天子脚下,能有什么好怕的?”
这附近许多贵胄家田庄,有事也可守望互助,再说了就算涉及劫匪叛乱之类,也是应该去京城找皇帝,怎么可能来田庄里?
再说了,以她现在的处境还真是无处可去:带着孝无法投靠亲友,还要躲着公婆打扰。
倒是要打发两个妹妹和婢女回去。
“他们都是正经亮着徽号,想必不是做亏心事。”昭棠也不怕,“我若是连你们几个都照顾不了,这辈子也别混了。”
她看田庄正房都是青砖大瓦四合院,便组织仆从们安排轮流巡逻。
到了晚上,就听得那边田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片天,火光冲天,原来是着火了。
待要组织人过去救火,却很快熄灭了,隐约听见顺着风声飘来喊打喊杀声。
昭棠命佃农和男家丁举着火把在外院巡逻,力壮些的婆子们和农妇们在内准备些油、石头、热水之类的,还叫佃农家的老弱病残也住进了四合院内院。
正忙着布置,就听得外面马蹄达达,她不由得变色:“是谁?”
“三小姐,是我,小的是疾风啊!”院落外头,有熟悉的声音大声呼喊,“我和我家大人,受伤了特意过来投靠。”
昭棠跳到院墙,往外看去。
果然看见是疾风和姬祉墨,身后再无任何人。
疾风举着火把,映照在姬祉墨脸上,摇曳间阴影起落,如山间的薄雾晨昏。
但昭棠还不放心,骑在院墙上问两人:“你们怎么流落到这里?附近也有不少贵胄人家田庄,为何来我家?莫不是趁着我姐夫去世来对他妻子赶尽杀绝吧?”
“三小姐冤枉啊。”疾风喊冤,“我吃了少夫人那么多点心零嘴,再害少夫人那成什么人了?不信你问明月姐姐和松间姐姐,我是不是个好人?”
旁边的姬祉墨开口了,他翻身下马,接过火把,将衣襟下摆撩起,又缓慢转了一圈。
这是为了让昭棠看清他身上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可昭棠才不退让呢,两人在沉沉夜幕里对视,彼此从对方眼里都看出了心照不宣,昭棠更是充满浓厚敌意和警惕:“毕竟孤男寡女,我怕说不清楚,还要劳烦大人自去别处歇息,或者院子南侧我家佃农自家修的房子现在空着,大人不嫌弃就暂歇一晚吧。”
“慢着。”
顾念璇走到了墙下,小声阻止妹妹:“就让七弟进来吧。”
“姐姐……”昭棠不大愿意,“他恨国公府,现在趁世子去世来杀你报仇怎么办?”
“如今天晚了,外面又不太平,让他们去哪里?”顾念璇摇摇头,“再说了,七弟是位君子,绝不会做出你说得那种事。”
“你也听见我姐姐所说了,她这么信任你,你可不能辜负她。”昭棠不情不愿。
“请三小姐放心。”姬祉墨拱手郑重行了个礼。
昭棠将他们放进来,到底别别扭扭,叫他们住在外院一处空置的房子里:“外头似乎有事,我家佃农都在外院住,你们可莫要伤人。”
她提防姬祉墨像提防鬼一样。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进来后反而认真跟大家解释:“魏国大长公主身拥甲胄,疑似谋逆,原本证据未拿到前她的田庄就被朝廷监视,不许进出,等今天查明后圣上下旨,格杀勿论,因此今晚有一场屠杀,诸位安然待着不要外出,免得被波及。”
信息量太大,一时叫大家都慌神。
庄头更是没料到这位看着带着杀气的大人会一脸平静说出这样重大消息。
他身边的佃农毕竟是庄稼人,魂惊魄惕,脚一软,差点倒地。
倒是庄头本人毕竟出身皇庄,还有些见识:“既如此,我就拢归了大伙儿,今夜在外院轮流守夜。”
若是两方不小心打起来越过界,只怕闲杂人等要遭殃。
何况有的兵卒为了冒领功勋时常会杀良冒匪,杀了平民砍了头将头发捆扎一团去领赏,哪个老百姓敢喊冤?
今夜的热闹谁也不敢瞧。
姬祉墨点点头,庄头便去安排各家,吆喝着清点人数,一边庆幸听了主家安排今晚没有外宿:“谁家孩子也别溜出去,刀剑无眼,人家一刀过来,还要问责你爹妈为何通匪呢。”
顾念璇才注意到姬祉墨藏在身侧的右手,居然袖子淋淋沥沥沾染了红色。
再仔细分辨,居然是鲜血的颜色,鼻端还闻得清楚是血腥铁锈味,她吓了一跳:“哪里来的刀伤。”
诸人这才看到姬祉墨右手一袖的血,他面色也带些苍白,都惊愕失色。
“无妨。是办事时受了伤,不过散兵游勇,已经被我解决了,正要投靠附近田庄,待走近才想起这里是嫂嫂陪嫁,便想着能不能借亲戚的光包扎伤口,没想到遇上嫂嫂姐妹在这里,也是凑巧。”
姬祉墨说得轻描淡写。
他本来生得俊朗,夜色下一袭白衣,骑着马打着火把,火光照耀下眉目如画,又兼之身上有伤,雪白衣袖都被沾染上了水墨般的血色花卉,更惹人怜意。
别说顾念璇了,就是庄头都觉得适才盘问这位有些过分了:“原来是亲戚啊。”,农人间守望互助很正常,何况刚才听他说了外面的形势不好,便不觉得姬祉墨失礼。
顾念璇也赶紧叫人带他进屋内休息,叫丫鬟把随身携带的养伤膏药送过去。
姬祉墨吩咐庄头,说自己可以坐镇,而且一会还有自己的侍卫亲从过来接应,诸人才算松了口气,忙不迭感激他。
人都各自忙碌散去,诸人也终于能踏实回房休息。
可顾念璇睡得并不安稳。
闭上眼睛就是那农女祈求的眼神:
“世子夫人,求求您,求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这是世子骨血,难道您要看着我们娘俩流落街头?”
或是昭棠斩钉截铁叫人将孩子打出去:“来人呐,还不轰出去?
一边吓唬农女:“这回饶你一命,下回若再来我姐姐跟前污蔑,便叫你扭送公堂,叫你污蔑我姐夫清名。”
……
她翻了个身。
其实……她总怀疑,夫君并不能人道。
嘶……也不是完全……不能。
她这样的人,就算私下里自己想这个问题都觉得脸红,生怕被路过神灵听了去,索性拉高被角遮了脸,悄悄想。
每次都是似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她婚前也被教导过男女之事,可是老宫娥也没教过她太详细的衡量标准啊?
她便猜测此事时间有长有短,因人而异,但像夫君那样还没脱下衣裳就结束了,肯定是落于下乘。
当初她出嫁前老王妃就病重了,只不过撑着一口气等她完婚,等她回门后一个月就撒手人寰,她悲恸万分,说定了给老王妃守孝一年,便也没有有过夫妻之事。
待要有了疑惑再问,此时外人眼里她都成婚一年了,再问恐怕被宫娥当作狂热,便不敢再问。
顾念璇觉得自己是没有娘家的人。
老王妃去世,她与父母又不熟,彼此客气问候,礼貌按年节送礼,老王妃留给她的几个宫女里,年纪太大的该颐养天年,同龄的又没有经历过婚事。
能与她们商量掌家、生意之事,但这些私房体己话不知道与谁说。
她就很怀疑,这样的丈夫真的能让人生出孩子来吗?
万一是讹诈呢?
可她只是稍微在婆母跟前流露出半点意思,婆母立刻指责顾念璇:“我儿子被你害得无后,你这毒妇,居然连他最后一点骨血都要嫉妒?”
顾念璇唯有苦笑。
旁边的农女立刻得意::“就是!世子腹部靠下有个印记,长成宝瓶状。妾身记得!”
她笑得咄咄逼人:“可能世子是面对少夫人才不能吧,对妾身,倒是龙精虎猛呢。”
顾念璇脸色煞白。
“来人!捆了人割了舌头打了出去。”昭棠吩咐人捆了农女推搡出去,
“这是我们卢家的事!”婆母恼火,“你们姐妹是故意的,要我儿子无后!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昭棠也不放过她,冷笑道:“夫人失心疯了,听说粪汁能灌走邪祟,来人呐,还不给夫人驱魔?”
婆母大怒,两边闹了起来。
……
后来婆母寻了世子小时候的老奶娘与婢女回忆少爷身上的印记,确认与那女子所说一致。便更加相信那孩子是世子骨血。
顾念璇心力交瘁,又翻了个身。
隐约听见田间有鸟在叫……不若归去……不若归去……
在人间太苦,真的不如归去。
……
她还是睡不着,生怕惊动了妹妹,便蹑手蹑脚起身,去庭院里走走。
田庄里淡烟飘起,夜色下青石板台阶,暗绿苔藓蜿蜒路面,庭前角落里的铁线蕨顺着墙面攀爬,带着夜露的芬芳,站在庭院间能感觉到淡淡的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登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