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理会她,我们先去寻姐姐跟前的丫鬟,商议个对策为上。”昭棠淡淡,“姐姐眼看就是寡妇,而那个女子有子嗣傍身,谁是今后更有权势的人,一目了然,人家踩高捧低也是人之常情。”
她原想避开姐姐,谁知姐姐主动来寻她。
顾念璇神色清明,眼中也不知是悲是喜,只淡淡道:“我要见见她。”
“姐姐!” 昭棠想拦住姐姐。
可顾念璇眼中坚定,听说这女子去了婆母那里之后,自己居然也径直去了国公夫人那里。
国公夫人这里聚集着三位大佬。
老夫人铁青着脸,翻来覆去摸着自己的念珠,不语。
国公爷自然是沉默不语,半天才说一句:“若这真是他外面的儿子,如今也很应当来给亲爹磕个头。”
黄夫人满脸喜色,原本病怏怏的神色也不见了,可是见儿媳进来,眼珠子一转。当时就晕过去了。
黄夫人也是脑子灵活了一回,晕过去自然就不用应付这桩事。
那女子只是跪在地上,流泪:“世子走得急,叫我慢慢后来,但他走了没两天我就查出了身孕,只能赶紧追赶,谁知半路听说他出事,不知去哪里,只好来府上碰碰运气……”
“是么?”顾念璇打断了她,“既然你有身孕,怎么会着急追赶?”
女子不慌不忙:“小女是农家出身,未婚先孕是极大的丑闻,恐乡亲们笑话,因此有了身孕才急急离乡,想着求世子给个名分,何况怀孕才一月不到,郎中说若是不太过奔波,反而比大月份奔波要好。”
见顾念璇还要说什么,旁边的陈婆子抬脸情真意切:“少夫人,若这女子在老家养胎,生产后孩子又太小无法奔波,一来一去耽搁了两年,到时候世子还能记得她么?所以她心急,虽然是险着,但也何尝不是人之常情。”
第33章
顾念璇在这种时刻还能抽出功夫分神, 想着若是昭棠在,肯定会对陈婆子横眉冷笑“还未验明真身,你就已经巴巴当上狗了, 还真是见风使舵。”
只是那样锐利不是顾念璇的做派,她回神, 淡淡道:“既然如此,先让世子身边的仆从来辨认吧。”
这就已经是让步了。
农女大喜, 陈婆子去搀扶黄夫人, 主仆两人都流露出喜色,就连太夫人都隐约期待,国公爷更是扬声道:“快!快去找世子身边的旧日仆从。”
顾念璇安安静静站在原地,都没想到要坐下等候。
她与丈夫算是情深意重么?
婚前两人曾远远见过, 互相对对方才学品德都有了解。
当初老太妃帮她寻亲事时也曾暗示过要寻个没有花花肠子的, 当时国公夫人忙不迭称赞说自家儿子洁身自好, 没有二心。
婚后他也学张畅画眉, 也曾举案齐眉, 同僚喝花酒他一概不去,屋里也没有什么妾室, 她那时候以为对方就是个好人。
可他到底还是腻了, 与天底下任何男子都没什么两样。
若他真的要二心, 为何当初不婉拒老太妃呢?
何必答应了下来让一切走到今日地步?
……
顾念璇只感觉嘴里都是苦涩的, 泛着黄莲汁子。
难道他一直在骗自己么?
世子仆从来认, 先是说了这女子的身份为真,的确是救命恩人,而后是吞吞吐吐道:“世子与她同起居,我们都是知道的……”
说完后脑袋几乎垂到地上,不敢与顾念璇对视。
他们外出之际家眷都是世子夫人过问, 一年四节衣裳、粮食药物、三五不时还有赏赐下来,虽然他们效力于世子,但家眷是实实在在收了不少世子夫人的好处。
黄夫人大喜过望:“苍天有眼,我儿有后了!”
她原本还当独子去世,自己从此失势了,好在峰回路转,多了个孙子,她以后悉心培养孙子让他袭爵,庶子们也无法上位,自己也仍旧能是国公府的当家老夫人。
这么看来儿子去世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自己不用受制于儿媳。看来以后给孙儿定亲时,要寻个更贤惠的孙媳妇……
黄夫人脑子里一瞬想了许多事。
与她的激动相比,国公爷和老夫人就激动得轻,他们毕竟除了世子还有不少儿孙,不过还是对世子有感情的,当即一个道:“那就好好将养着,等生了孩子,寻着时机去找圣上请封。”,一个说“既然是世子唯一的孩子,那生母也不能这么无名无份,是养在孙媳名下?还是……不如今日说个章程出来……”
“不!”农女一听孩子要夺走,立刻警惕抬头,“不!我的孩子得养在我膝下!”
“那是自然。”黄夫人好言好语安抚,丝毫不顾及儿媳。
她想得明白,先前对顾念璇好也不过是想要借老太妃的余脉给儿子仕途铺路,如今儿子没了,也没必要维护这个清高的儿媳了。
你一言我一语,根本忽略了顾念璇的意见。
顾念璇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魂灵已经出体,盘旋在这座古旧的大宅之上,冷眼看着这些人。
对于世子朝廷予以旌报,木翣庄重,羽扇形翣有人持之,以为仪仗,营葬、赐葬,以示荣宠。殓、殡无不庄重。
可丈夫的坟头土还未干,这些人就已经露出真正的面目了么?
她忽然觉得悲伤没那么浓厚了。
斯人已逝,顾念璇先是悲恸,可骤然而来的打击让她几乎没有时机再悲痛。
她吸了口气,淡淡道:“倒也不用如此麻烦,既然诸位都认这母子,那写一封和离书让我自行归家便好,余下便是情深意重也好,三代同堂也罢,与我无干。”
“儿媳,你这是要作甚?”国公爷第一个反应过来,“我们要这母子,又不是不管你了,你何必生分?”
“不是我说,家里捧着你也多时了,难道此时又要与一个小儿争夺焦点么?”三小姐不知道从那里冒出头来,一脸厌恶。
“是啊,念璇,你不是那样不懂事的性子,怎么如此糊涂?有个孩子你今后半生也算有靠啊。”老夫人谆谆告诫。
黄夫人先是警惕护在农女跟前,看着顾念璇没有攻击的意图,才道:“儿媳啊,这良彦尸骨未寒你就守不住了?你们顾家的风骨就是如此么?”
顾念璇笑了一声:“当初卢家求娶我时,说得可是一世一双人,亲自跟老太妃承诺过的,谁想扭头又是民女又是孩子,难道卢家的风骨就是如此?”
当初殷勤求娶何等小意,如今就有多绝情。
“哼,你还真当是求娶你么?”黄夫人狠狠瞪她,“我们不过是为老太妃,要不是她是圣上名义上的祖母,谁会求娶你?”
顾念璇如遭雷击。
她虽然近来也隐约怀疑过,但过门这几年,她是真心被卢家感动,被夫君的包容所珍视。
原来都是假的么?
农女虽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但也知道与自己的去留有关,因此哭道:“倒害得我像个坏种,在这里逼宫一般?要不是世子当初承诺,我又何必做下这样不要颜面的事?惹到如今被人嫌弃,我还是一头撞死算了!”
说罢就起身往正堂前的立柱前撞去。
却被人一手拉开。
“你?!”农女抬头,惊疑不定。
拉她的人是一名侍卫,身后姬祉墨施施然从堂外踱步进来:“好热闹。”
黄夫人看见他萧瑟了一下,但还是勇敢挺身挡在了农女前面,警惕盯着他的动作。
“蠢货。”姬祉墨冷笑一声,并不像黄夫人所想去杀害农女,而是淡然问太夫人和国公爷,“明日朝堂上圣上会问及世子葬礼之事,太夫人打算让官家知道什么?”
一句话就让堂前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今日之事呈上去,人人都会知道卢家薄待少夫人,帮外来的女子撑腰挤走了少夫人。
老太妃虽然去世但毕竟是圣上名义上的祖母,皇上本就尊崇长辈,当初走下坡路的国公府低头聘妻,就是为了借助老太妃的势。
虽然婚后老太妃就去世了,但圣上也很尊崇老太妃,静宁太妃就举荐道:“老太妃先前膝下抚养了顾家女儿,最是疼爱,如今嫁到了卢家。”
圣上再问,原来从前是自家伴当,于是笑道:“也是一家人,就让他来御前寻觅个差事。”,才有了日后多次抬举卢良彦的事。
如今卢家一夜变脸,无非是看卢良彦不在了,一般来说圣上也会避讳寡妇,就算记起顾念璇也无非是给寡妇封赏些东西,对卢家仕途上再无帮助。
太夫人和国公爷想的是赶紧扶持下一个子弟执掌大权,好尽快补上世子留下的缺,黄夫人想的是管他什么权势不权势,我儿子没了,就算有圣上看重又有何用?金孙为上。
三人都不再看重顾念璇,这种情形下,金孙和落魄寡妇孰轻孰重,自然有所定夺。
可姬祉墨一句话就让诸人都冷静下来:如今世子葬礼肯定要被过问,这件事闹大了让圣上知道,无论如何也会替顾念璇出这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