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件案子,连着发生,是不是没那么简单呢?”
捕快一愣,随后笑道:“大人说哪里话?京城里每日至少几十起命案,不算稀奇,只不过这次涉案之人都是权贵,才让大人觉得惊讶。往日里平民百姓,死了也就死了。”
晏楷不说话了。
他也是与昭棠在一起探案,才知道自己过去的确高高在上,不了解民生疾苦。
陈锐英的死让雍州派们有些胆寒。
前两个案子死的都是信仁坊那些老贵族,雍州派嘴上说要替皇帝分忧,实则暗暗高兴能少些敌对势力。
整个天下供养皇帝一人,他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就那么多,死几个贵胄自己才能多分些。
可死的是自己人呢?
那就不一样了。
万一下一个轮到自己死呢?
陈家、叶家、浦家立刻拧成了一股绳,往圣上跟前觐见。
圣上也很看重此案。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谁这么大胆子,敢动他的狗?
*
昭棠打点定琐事,这才进去见姐姐。
顾念璇面色惨白,躺在床上,旁边寄薇正扶着给她喂药,其余妹妹们温柔帮她掖被角,梳理头发
昭棠进去,端过参汤喂姐姐:“姐姐不必担忧,外头一切有我操持。如今已经大都妥当。”
“你何必接这个摊子?”顾念璇勉力一笑,“外人不知偌大一个国公府居然人人都推三阻四,只让你顶出来,反而只会说你跋扈弄权,越俎代庖,坏了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无所谓。”昭棠满不在乎,“反正我也没打算嫁人。”
往日姐姐带我们几个玩乐,合欢花下投壶,粉色的羽毛状花絮落满一身,渗得那锦缎衣裳都透了花香,那时姐姐的气色多好?
敦厚温柔大姐落得如今下场,哪个妹妹能袖手旁观?
顾念璇还要跟妹妹说什么,却被妹妹温柔掖被角:“姐姐好好歇息,外头的事情就全交给我。”
昭棠一口气吩咐下去:“买办的,管孝账的,管财库酒房的,每日吃晚饭前各自找我回话。”
寄薇帮忙料理着灵前的琐事,什么灵前伺候的丫鬟下人调度,什么打云板、捧香纸的,杉条毛竹、芦席麻绳,都是料理整齐。
三牲的祭礼备齐,奠仪便也开始了。
有了顾家姐妹们相帮,这场葬礼也算是整齐体面。
到了送葬那天,大姐到底挣扎着起身:“再怎么样,我也要送他一程。”
到这时她终于才“哇”一声哭出了声。
旁边的丫鬟无一不泪流满面,小娘子们跟着也受了感染:虽然从未见过这位姐夫,但知道他与姐姐情深,见姐姐此时伤心得恨不得追随而去,自然也都垂泪。
也来了些相熟的女眷,见到顾念璇面色苍白,无不心生怜悯,窃窃私语。
听说世子当初在江西落水,当时生死未卜,人人都当他死了,谁想他居然被人所救,活了过来,还捎信说归家在即。
结果万万没想到他在归家途中,离着京城还有三天路程,被骤降山洪卷到溪中,最后整个人尸首模糊,据说寻到时山洪将他衣物卷去,身上不留寸缕,头脸也被山里的石头砸得乱碎。
敛尸的人都说可惜。
最可惜是这位少夫人。
此时虽然面色苍白,看着瘦弱如一道影,但也勉力去搀扶婆母。
可她婆母不知是伤心过度,还是将儿子的死归罪到了儿媳身上,只厌恶将手甩开。
婆母身边的小姑子怒道:“我哥哥死得冤!他本来都到池州府,还有三天就到京城了,若不是为了你去寻贵池纸早就回家了,一定是你!你这个搅家精!”
说着就去厮打嫂嫂。
众人倒没有太惊讶。
她们虽知道顾念璇暖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泼天富贵,但也都知道她有个难缠的婆母。
这位婆母一辈子风头无两说一不二,只有一个儿子,自然看得眼珠子一般。早早就如选妃般相看儿媳妇:家世、容貌、性情,挑了又挑,好容易挑中顾家大小姐,居然还曾经挑剔过,嫌弃她家门第衰落了。
有这么一位婆母撑腰,小姑子自然也是嚣张。
昭棠冷哼一声,上前扯住三小姐:“三小姐伤心得过了,你们还不搀着她去休息?”
她说话自有一股威压,旁边的丫鬟们赶紧将三小姐搀扶到了后面。
可这几句话还是在人群中流传了起来。
原来世子出了意外,是因为要给世子夫人带东西?
怪不得三小姐震怒,这换成哪个亲人能接受呢?
也有同情顾念璇的。
上面顶着两重婆婆,这个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也不是那么轻省。偏偏这位少夫人样样都拿得,然而操持家务无一不能,从进门就赢得了上下赞赏,自然也有人看得见她的辛劳。
“男人要做什么,哪里是她能决定的?”
女眷这里小小的骚动也传到了男宾那里。
姬祉墨微微皱眉。
卢氏宗祠青罗祭服、梁冠佩绶,他适才也在人群中匆匆看她一眼,因着今日宫里派人吊唁,顾念璇就在白麻孝服下还套了命妇衣裳,好在她的命妇衣没有任何花纹,颜色也是青色。
姬祉墨没有抬头,只继续跟身边人说事。
他却清晰在心里想,三四品是金绣云霞孔雀纹,公爵到二品是金绣云霞翟纹,对了,自己是几品?
从官以来,他心里只有复仇,不是很在意官职,所以一瞬没想起来。
这种场合他自然不会吊唁,自有仆从递过来擦手巾帕、熏香炉子,将晦气一扫而空,他方才慢悠悠问:“难怪三小姐不满意,我看外面的缎帛彩缯、冥纸炷香都有些怠慢,不若再采购些,到时下葬也不迟。”
慌得国公爷又是一慌,这些都是道士看准的时辰,误了那可是大事。
不免怪起妻子:好好儿的,你说那晦气话作甚?
“不碍事,不碍事。”他于是对姬祉墨道,“莫听一家之言。”
眼下他可就这一个得力的儿子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见姬祉墨还是不走,便叫身边随从去女眷那边澄清了几句:“世子去世乃是天意,三小姐是伤心疯了,已经请了郎中看医,还请诸位莫怪。”
因为国公爷的辟谣,谣言不攻自破。
眼看祭品、金银山若干,吹打着各式锣鼓细乐,缨络喧阗,走到国公府门口,忽然听得外头一阵喧哗:
“夫人,夫人,无论如何也叫我腹中孩儿给他爹磕个头啊。”
厅道两边摆着堆金沥粉捧盆巾盥栉毛女儿若干,外头僧人念经超度的声音影影绰绰随风飘了进来,打伞挑幡幢的仆从们也不免竖起耳朵偷听。更别提来吊唁的宾客们。
从外头进来一个打扮肃静的女子,小腹微微隆起,全身披麻戴孝。
昭棠哪里容得她放肆,微微挥手,已经有得力的婆子将她控制了起来,牢牢实实塞了嘴,从后门押送起来。
仪式顺利进行,世子也下葬入土。
偏偏女眷们还有的竖起耳朵,今日是下葬,因此来的都是族亲姻亲这种近亲,都竖起耳朵等着看国公府的插曲呢。
昭棠自然不给她们这个机会,只笑道:“辛苦诸位今天跑这一趟。”
强撑着无事送走诸人,昭棠这才去寻那女子。
昭棠看她是个女子,最后给她一次机会:“你是哪里人?为何要来府上捣乱?”
那女子被左右挟制,脸颊苍白,神色却镇定:“回夫人,我是江西郡人氏,祖辈以种田为生,是府上世子的……夫人,我如今已经怀有身孕。”
原来前些日子卢良彦掉落江中,就是被她家所救。两人日久生情,做了夫妻,这次世子带她回京城,就是要给她一个名分。
昭棠想起前些天听姐姐说过,世子书信里的确写过被农女所救,这么隐秘的事也不至于随便就被人知道拿来冒充,一时沉吟。
她稳重,她旁边跟着的陈婆子可不冷静。
陈婆子是国公夫人的陪房,这几天昭棠主动请缨时被国公夫人派在昭棠身边的,今天她也随着昭棠站在前头,自然听见了这女子的呼喊,可昭棠的人将女子控制得死死的,她也见不到,因此一步不离跟在昭棠跟前。
眼下听说有孕,已经激动起来:“这事,这事可要禀告老夫人,夫人啊!”
说着也不顾昭棠命令,只一味吩咐自己的小跟班:“还不好好照看着这位,我去寻夫人过来。”
转身就想去传递好消息,走了两步想想有不妥,又回转身子回来,拉着那农女:“你随我亲自去寻夫人,让她老人家定夺。”
“总要查清楚才好带进去吧?”昭棠冷笑,“若真是来刺杀你家老夫人的,那你可是直接将凶手带进去了。”
陈婆子装没听见,只一味拉扯着女子进去。
“你?!”昭棠的丫鬟离离气得指着陈婆子背影,“好嚣张个婆子,主子的命令都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