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楷也沉默了。
这位圣上着实是……阴晴难测。
先帝无法生育后,就招了几十个宗室子弟在身边,养蛊一般,那些子弟大都丰神俊秀,偏偏这位文武不成,最后一刻登基。
他做皇子时就阴恻恻,是个风雨晦冥的人物,登基后排斥异己引绳批根,这前朝军官被打发到异地也正常。
可旁人能批评他,晏楷不能批评,他是圣上的亲外甥,荣华富贵都是舅舅带来的,于是赶紧打住昭棠话头:“说不定是巩正奇见钱起意,黎十三识破以后反击,害了他的性命,也敲打下其余觊觎者。”
“可黎十三不是在边境做官么?”昭棠敏锐指出,“他能千里回京杀人,又神不知鬼不觉回边地?有这神通还做什么官啊?直接去修仙还快些。”
第24章
高突今日独坐书斋骤然看见一抹绿色, 差点疑心是山野精灵。
看见后交谈才想起来,是上回裙幄宴上穿着淡紫色衣裳的顾家二娘子,当时惊鸿一瞥, 宛如精灵,谁知道今天一见, 仍旧是神秘又美好。之后又与她在林间巧遇,心中也颇为愉悦, 甚至有一瞬想着未尝不是姻缘天注定。
可是在一起聊天却觉得对方拘谨小心, 有些乏味。
他正遗憾,就听得林间有人喊:“哎呀,我的马!马发疯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打马就往声音处奔驰而去。
林间的一片桃红紫斑风铃草中, 半躺半坐一个, 旁边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娇怯美人。
她巾帕遮脸, 倒是躺在地上的小娘子吓得满脸煞白, 嘴里一个劲说着:“这怎么好?这怎么办?”
“你们怎么了?”高突坐在马上询问。
“妾身和姐妹被选为探花使, 打马到此处时,姐妹的马撞到那一处钝叶杜鹃, 不知怎么的, 马就发了疯, 将她从马上甩下, 自己径直沿着溪水跑了。”
“溪水尽头是河, 河边再远就是宴席之地,会惊了人。”高突沉吟。
“是呢,我们来之前就看见顾家二小姐在河里玩……” 叶岚红没什么城府,见高突调转马头打马就要去救场,赶紧想法子将顾寄薇推出去将他留下来, “世子,我姐妹的脚腕恐怕扭伤了,还要劳驾您帮忙护送回去。”
寄薇在她说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经打马,直接扬鞭重重抽了一记:“驾!”
她半句话都没说,打马就跑,与高突刚才印象里安静文弱的样子截然不同,让高突惊讶了一瞬,随后眼中流露出了浓厚的欣赏和敬意:或许这个果断坚韧的,才是真正的顾家二娘子吧?
想到这里他也打马跟随,只跟地面上两人留下一句:“我去搬救兵来护送两位,两位委屈些暂候片刻。”,就跟在寄薇身后,也打马沿着溪水边的绿茵草地奔驰而去。
“啊?心爱,我们现在怎么办啊?”叶岚红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不相信一切都没按照浦心爱的计划进行。
适才浦心爱路过灌木丛时命令叶岚红下马,又叫她找了一团刺,将马匹调整为对着河水的方向,这才将大刺毫不留情扎进了叶岚红的马屁股里。
马吃痛,又兼受了惊吓奋起扬蹄,踩踏着地面发疯狂奔。
*
寻梨总归还是不死心,和那位冤家爱分道扬镳后就一直蹲在河水边四下查看,妄想能发生奇迹,让自己捡回原本的那枚红叶。
周围或许过去了人,但她一心打捞没有听见。
忽然听得地面震荡起来,就连平静的水面上都有了层层波纹,带着磅礴气势。
寻梨抬起头来,看见树梢林木间有匹骏马正飞驰而来。
她惊了一跳,蹲着在当地不动。
脑海某处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要赶紧起身避开,可身体半点不听使唤,只能呆呆看着马匹气势汹汹踩踏过来。
“小心——”忽然一记大力拉着她推开。
那股力气很大,本就蹲着的寻梨力气不逮,被拖得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屁股墩。但对方力气很大,几乎是连拖带拽将她带离了本来的地方。
骏马贴着他们前头飞驰过去,正好踩踏到他们适才的地方,可以预想若是她还停留在那里,肯定会被踩得头破血流。
“啊——救命啊——”寻梨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怕劲才有时机涌上心头,虽然知道已经没事了,但还是忍不住不管不顾叫了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心头的恐惧宣泄干净。
她身后那个救命恩人也不干扰,只安静任由她宣泄,看着她上下没事后,跳过几棵樱桃树就不见了。
等寻梨捂着脸宣泄完心中的恐惧后,才回过头,想去看看救命恩人。
可惜对方已经走了,只有几片绿白的樱桃花慢悠悠从树上飘落,一只蜜蜂千门万户的喧歌不停,衬托得人间只听见这动静。
“咦,”寻梨纳罕,“人呢?”
随后她就看到了二姐姐骑着马急匆匆从远处的树丛里露出脸来。
寄薇心急如焚,看见寻梨的声影后又给马来了一鞭子,加快速度,等到寻梨近处,甚至都来不及等马停稳就提前跳了下来,星奔川骛冲到妹妹身边:“四妹妹,没事吧?”
寻梨迷迷糊糊,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了自己这边出事,但还是老实回答:“姐姐问马吗?有人拉我起来,马就自己往前跑了。喏,那边。”
寄薇本来骑马气喘吁吁,看到妹妹后又提起了心,即使她说自己没事了,但还是认真检查了一遍,确保她没有被伤到后才放心。
“二姐,怎么回事啊?你最多知道马往这边跑了,但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寻梨回过神来,问起了心中疑惑。
后面高突也跟了上来,寄薇想到这些都怪他,就没什么好气,沉着脸说了句:“不过是蜗角之争,屎壳郎抢来抢去抢狗屎罢了。”
高突笑了出来。
这话说得有意思,前者蜗角之争出自《庄子·则阳》,是说蜗牛左右角其实有两个小国,连年打仗只为了争夺地盘,意思是大动干戈只为争夺方寸蜗角。
屎壳郎抢来抢去抢狗屎就是乡下佃农的俗语了,也是一个意思,但骂他是狗屎。
神一句鬼一句,雅一句俗一句。
这么犀利,与她之前呈现在表面的温文尔雅没什么关系了。显然这才是顾家二小姐的本性。
高突不生气,反而来了兴致,眼睛亮亮盯着寄薇。
“是我不好。”高突坐在马上腿长背挺,笑眯眯赔罪起来也是有几分贵公子的涵养,“连累顾家娘子。”
她赔罪起来,寄薇倒有些不好意思。
寻梨听不懂背后的机锋,但也听出了高突对姐姐的包容耐心,她眼前一亮:这不就是话本子里的?
正要做话本子里的红娘,好好牵线搭桥,结果看见树林那头,有个男子带着小厮一二,牵着一匹马过来。
“是他?”是那个李勇。也亏了这名字实在俗气,寻梨不想记住也记住了,她本来想移开目光装没看见,但对方还是牵马过来。
高突的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他扬声问李勇:“是那匹肇事的马?”
“嗯。”李勇牵着马走近,手里拖着一枚刺,“马是被刺扎受惊了,适才取出了刺,上了药膏,不久就能痊愈。”
他是爱马之人,心疼轻拍马匹:“马身上扎了蒺藜果,是你们这么不小心?”
寄薇接过蒺藜果,眼神凝重起来。命令自己丫鬟去喊女眷们到场。
后面浦心爱和叶岚红也骑着一匹马过来了,浦心爱看见寻梨安然无恙,面上闪过一丝失望,嘴里却很担心:“哎呀那匹马没闯祸吧?都怨我。担心坏我了。”
“是么?”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寄薇已经先冷笑起来了,“浦家小姐真的担心么?”
先前她们害自己摔跤出丑时寄薇想的是大事化小,不想因为自己让姐妹们跟京城地头蛇结仇。可如今涉及到妹妹她立刻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勇气。
她托起那枚蒺藜果,扬起脖子,质问她们:“适才你说马匹在钝叶杜鹃上扎了刺,但钝叶杜鹃没有刺。”
浦心爱目光坚定,满脸委屈:“顾小姐何必血口喷人?我们姐妹怎么认得什么花啊草啊,谁知道树丛里哪来的刺?”
“就是。”叶岚红也镇定下来,“谁知道那是什么嘛?我们又不像顾二小姐,出自边疆野地,什么土啊草啊都认识。”
寻梨已经怒了,她攥攥拳头对着叶岚红二人挥舞了一下。
寄薇不慌不忙:“这是蒺藜果,带坚硬尖刺,行伍里以此为灵感制作了铁蒺藜作为一种屏障,想必两位少爷行伍出身也是知道的。”
李勇和高突双双点头。
“蒺藜果要么熟透落地要么悬挂枝头,唯独无法出现在马尾的高度,浦小姐的意思是,本来掉落在地上的蒺藜果,就那么巧扎到了马匹的屁股上?”寄薇话说得不慌不忙,语气却毫不畏惧。
“这……”叶岚红这下真有些慌乱,见众人眼睛都盯着自己,不由得不由自主看向了浦心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