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迫不及但翻转过叶片查看,上面写着诗句,虽然毛笔已经被溪水晕染得不大清晰,但还是清晰辨认出上面是红叶辞上的一句:“深宫尽日闲”。
能有这样意趣,写得这般诗句,虽不知品性如何,但至少说明肚里有些文墨。
寻梨又故技重施去拿其它红叶,丫鬟们也陪着她去捡拾。
捡起后分别是红叶辞里头诗句,可见写诗人是每次都写了四枚叶子,上次机缘巧合被寻梨捡到一枚。
还剩下最后一枚,前三枚红叶流下后正好流在溪水平缓处,可另外一枚却流入湍急处,打着转在溪流中央流得飞快。
寻梨着急,卷起裙裾,挽了袖子去捡,却没想到跑动间已经将丫鬟落在了后面。
她又捡了一枚。
就剩下最后一枚了,寻梨捡叶心切,索性提起裙角,踏着溪水,踩到溪流中间的石头上去捡。
眼看她手伸到了溪水里,就要够到那枚红叶时——
“快起身!”
骤然来了个男子声音,寻梨吓了一跳,赶紧起身看来人是谁。
可她没想到石头上生了青苔,她光顾着要看人,身子一歪,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栽落溪里。
“啊——”
关键当头她面前横生出一枚佩剑。
寻梨救命稻草般抓住了佩剑,被扶稳站好。
“好吓人啊。”她摸着心跳后怕,却不提防往后一退,差点踩上一个人的脚。
她手忙脚乱转身,眼前站着个铁塔般冷漠的男子。
“啊!”
寻梨没反应过来,惊呆那一瞬裙角落了下来,跌落在潺潺溪水里,涓流滔滔,裙角立刻沾满水珠,被溅得湿透。
本来他不叫那一声,寻梨也不会摔倒,更不会需要他扶,因此寻梨恼火,偷偷瞪他一眼。
再看那红叶,已经被溪水冲走,逍遥自在往下流去了,可前面已经汇聚到了河流,没有船只也无法从河里捞取红叶。
山溪水边一簇簇金钗石斛,桃粉色的花朵高昂挺拔,艾草青青,嫩嫩枝芽散发着好闻的味道,边一株高大的野山楂开满白花,一枝长满十几朵小花,朱红花蕊颤巍巍在风里摇晃,花间一只不知名的雀鸟被这边的响动惊得高飞。
喜无风雨,春鸟报平安。
那人就在寻梨身后。
寻梨转过身上下打量他。
那人生得结实,腰间佩剑,似乎是一名武夫,肌肉虬结,身形紧实撑得衣服鼓鼓囊囊,身后跟着个小厮牵着马。
“你是谁?!”骤然被人从梦幻拉回现实,寻梨没有好脾气,“哪里来的登徒子在此处造次、
窥探女眷,小心我告诉庆王府惩戒你们。”,她也有急智,知道搬出宴会主人吓唬宵小。
那人目光看向寻梨,她叉着腰威胁他们,面容因为惊吓而变得潮红,脸颊微带愠怒,似天上云翳偶然投射到了地上如镜方塘,留下云影徘徊,裙角垂落,沾了一点泥水,更显得她像是林中小鹿,气冲冲要拿分叉的鹿角顶死惹它的人。
他耐心看着寻梨挥舞拳头,听她大长篇抱怨,一声不吭,不过看到她裙角沾湿,便体贴转过脸不去看她,转过视线是回避的意思。
倒是他的小厮开口:“小姐莫要冤枉我家少爷啊。这种野水中有虫,不能喝不能摸,虫子会钻透皮肤爬进去,藏在皮肤里让人发痒溃烂。”
“啊?”寻梨是北地长大,北方的溪水没听过这样的虫子,她吓得一哆嗦,将手里剩下三枚红叶扔出去。
红叶立刻转入溪水中,预备开始新一轮的奇幻漂流。
那人赶紧伸手,替她捞出来。
他胳膊倒长,微伸就捞到了红叶,原本要递给寻梨,但想一下还是在自己衣角上擦了擦才递过来,见她不接,又想了想解释道:“擦了以后就能将虫子擦掉。”
既然能接,寻梨就赶紧接过:“多谢。”她速度飞快,近乎抢夺,倒不是没礼貌,实在是她不想让外人看见红叶上的字迹。
她接过后还是小心掏出手帕,将红叶擦拭干净,又将其余红叶也擦拭干净,包在手帕里。
说话间后面的红豆南国也气喘吁吁跟着跑过来。其中红豆跟着大小姐身边最会认人的丫鬟松间培训了记人名的技巧,现学现用:“见过世子。”
大户人家女眷身边都会跟着一个会记人名的丫鬟,以免主人家脸盲不好交际,这些婢女除了过目不忘的记脸能力,还能将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都背得烂熟于心。
世子?
寻梨上下打量那人的气度,脸黢黑,身材魁梧,脸倒是瘦,但跟个雷公似的,没有京城红尘万丈浸润出来的富贵从容,说是个边关小武夫她还能信。
红豆见自家小姐不见礼,赶紧小声提醒她:“小姐怎么不认识他了,他是大家所说京城七杰中的毅国公世子李勇。”
红叶差点被他弄丢,寻梨对他也就没好声气,只为了维持礼貌草草见礼,转身就走。
走了一段路还在生气:“若不是他,我就能凑齐四枚红叶了,现在只有三枚!”
本来红叶诗是“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上次她捡了第一句,若是这回丢了第一句也好,偏偏这回丢的是第四句。
“好啊,现在变成了:流水何太急,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好去到人间。”
真是急了又急,急上加急,好急啊。
这股怒火就迁怒到了那位毅国公世子头上:“好俗气名字,姓李名勇。话本子里倜傥风流的翩翩才子就没有姓这个姓的,人家都姓上官、慕容、裴、许,再不济随着我家姓顾也好。”
红豆和南国两个对视一眼,说也奇怪,顾家丫鬟的性子与小姐是反着来的,她俩是最务实不过,这个劝:“小姐快别这么说,大小姐的夫家姓卢,看似俗气,不也是始终如一的佳婿?”
那个劝:“毅国公也是京中贵门,又是世子,人家也算是青年才俊,要不不会被列为京城七杰。”
寻梨还是气冲冲:“呵呵,满脸黢黑。我看戏里只有张飞才是满脸黑。”
“戏文里不是说黑脸忠白脸奸,红脸忠勇蓝脸莽吗?可见是好人,再说了,都说人不可貌相,小姐却以姓取人,以相取人。”红豆是个好丫鬟,一句句劝起了自家小姐。
“哼,还坏了我好事……”
“小姐不就是搜集叶子吗?”南国呆呆问。
“那怎么是叶子?那是红叶,红叶啊!就像红豆是红豆,叫寻常豆子,岂不是意境大大不同?” 寻梨痛心疾首。
“我叫寻常豆子也行啊。”红豆说话实诚,“豌豆、蚕豆、眉豆角豆,还有黑豆,对了,还有豇豆,做菜吃可香呢。”
寻梨哭笑不得,不过她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也不会跟丫鬟发脾气,只是自己满口念叨自己的红叶和红叶辞,言语间很是惋惜。
红豆倒是很专业,记得对方姓名就算了,还知道他的职务。“那位李勇世子,听说是御前的勋卫带刀侍从,很能干呢。”
“噢?”寻梨还有气呢,说话自然也不客气,“原来不过是裙带关系,没什么真材实学。”
谁不知道,这御前的职位就是给年轻贵族子弟留出的缺口?
红豆哭笑不得: “也不能这么说,贵胄子弟不许科举,总要让人家有谋求前程的门路啊。”
“哼。”寻梨气得哼哼,“那也是绣花草包。说不定都对不上我几句诗呢。”
前面密林结束,骤然开阔,手边的金丝桃灌木也走到了尽头,两边道路汇集到一起。
灌木丛那头的小道上赫然站着李勇和他的小厮。
没想到他站在灌木丛那头,将自己骂的那几句绣花草包都听了进去。
寻梨就有些错愕,不好意思站立原地,左脚搓右脚,恨不得立刻挖个坑跳进去。
可转念又变得理直气壮:“偷听别人讲话,是君子所为吗?”
小厮可怜兮兮开口:“小姐,可是要出树林,只有这一个方向啊。”
第23章
酒宴至半, 说是有位王孙公子在宴席上被牵机署公然抓走。据说是因为曾与先头三皇子眉来眼去,牵机署不愧是管着京城的圣上鹰犬,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
顾念璇了然。
怪不得今日看见他, 原来是为捉人而来。
想起他那样温文尔雅,实在是与凶神恶煞联系不到一处。顾念璇想起今日得来的含笑花, 那束含笑花已由明月插瓶放回了马车,也不知道能养几天?
女眷们远远看见姬祉墨大人, 即使畏惧他的权势, 也不由得赞叹:“当真是生得好。”
当然,京城帝辇之下不缺英俊或者有权势的男人,但是男人嘛,容易自大。英俊的男人自治英俊就带了临水照花的孤芳自赏, 顿时变得油腻;而有权势的男子自带趾高气扬感, 就容易气焰恶臭。
像姬大人这样, 又英俊又权势滔天, 偏偏还始终带着淡淡的厌弃感, 像是眼前紫陌红尘都勾不起他半点意趣,那等清冷厌倦感让他沾染了几分萧然尘外, 而权势又让他多了几分神秘, 交织在一起, 能吸引人的眼球也就不足为奇了。